轟鳴。
不是一聲,是數十聲連成一片的雷音。
江面上的濃霧被狂暴的氣浪瞬間撕碎。
那些拳頭大小的空心鐵球,砸在江東鬥艦的甲板上。有的彈入艙室,有的直接滾到裝填手的腳邊。
引線燃盡。
黑鐵外殼猛地膨脹,隨即四分五裂。
橘紅色的火球在擁擠的江東船陣中接連綻放。
若是尋常石塊,最多砸穿兩塊木板。
但這震天雷內部填滿火藥,炸開的瞬間,鋒利的碎鐵片如漫天飛蝗,貼著甲板橫掃。
江東鬥艦為了發揮短炮齊射的威力,船挨著船,排得像魚鱗一樣密。
更致命的,是那些堆在船頭的防潮木桶。
桶里裝的,全是準備給虎威短炮填裝的火藥。
第一顆震天雷炸開,碎鐵片帶著高溫,直接切開了一個木桶。
火星落入桶中。
轟!
木桶炸裂。成百上千斤的火藥被瞬間引燃。
那艘鬥艦的船頭如同火山噴發,巨大的火柱直衝天際。
那尊沉重的虎威短炮被氣浪掀飛,在半空中翻滾,重重砸穿了旁邊另一艘戰船的甲板。
甲板上的江東水卒,甚至來不及發出一聲哀嚎,便被烈焰吞噬,化作焦炭。
連環炸裂。
一艘接一艘的戰船被引燃。大火借著江風,迅速在船陣中蔓延開來。
江水沸騰。
甘寧在炸裂前的一瞬,一頭扎進江里。
水花剛沒過頭頂,水面上便傳來巨震。
沉悶的衝擊力穿透江水,重重撞在甘寧胸口。
他三個月前試炮時,被生鐵管炸膛崩傷了五臟六腑,將養至今,只恢復了七成。
這股隔水傳來的震盪,宛如一把重錘。
甘寧喉嚨一甜,一口鮮血噴在江水裡,將周圍染紅。
他兩眼翻白,雙臂失去力氣,直挺挺地往江底沉去。
兩名熟悉水性的江東親衛拚死潛入水中,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將他拖出水面,朝著後方沒著火的戰船游去。
主艦上。
周瑜穩不住身形,踉蹌倒退。
「保護大都督!」
呂蒙眼疾手快,一把扯過旁邊刀盾手的大櫓,將周瑜死死護在身下。
咚!咚!咚!
幾塊燃燒的碎木和鐵片狠狠砸在盾面上,崩出點點火星。
主艦沒被震天雷直接命中。但前方不遠處的慘狀,已經倒映在周瑜滿是血絲的瞳孔里。
火海。
前軍七十多艘艨艟鬥艦,此刻全被大火覆蓋。
斷裂的桅杆砸進水裡。船帆燒成灰燼。
渾身是火的江東水卒哭喊著往江里跳。沉重的甲冑吸滿江水,拉著他們直墜江底。
沒有敵兵接舷。
沒有刀槍碰撞。
引以為傲的虎威短炮,在五十步的射程之外,就成了引爆自家的催命符。
周瑜推開壓在身上的大櫓,扶著船舷站起。
他看著百步之外,那些依舊停在水寨門口的平底運沙船。
徐州人連刀都沒拔。他們只是坐在那裡,把鐵球扔上天。
降維打擊。
這四個字周瑜不懂,但他此刻真真切切感受到了什麼是無可逾越的鴻溝。
胸口那股鬱結了數月的悶氣,此刻化作刀絞般的劇痛。
周瑜臉色慘白,張開嘴,大口大口地喘息。
「大都督!前陣亂了!火借風勢,快燒到中軍了!」凌統滿臉黑灰,提著刀衝上將台。
江東的船排得太密。前船起火,後船想退,卻被左右的戰船死死卡住。
混亂中,幾艘船首尾相撞,木板斷裂的刺耳聲響徹大江。
牛渚水寨外。
楚烽靠在太師椅上,冷眼看著前方的火光沖天。
趙雲握著銀槍的手心全是汗水。
他不通水戰。但他知道,這天下沒有任何一支水師,能抗住這種打法。
一百五十步。這是連弩都夠不著的距離。
敵軍還沒看清他們的臉,就已經死傷過半。
「主公,還要填裝嗎?」鄧艾咽了口唾沫,指了指旁邊剩下的幾千個鐵球。
「裝。」楚烽只吐出一個字。
趁你病,要你命。
炮手們動作麻利。清理炮膛,倒入發射藥,壓實,塞入震天雷。
引線再次點燃。
砰!砰!砰!
第二輪震天雷拖著長長的白煙,飛擲入空。
這一次,鐵球砸在了江東中軍的船陣里。
連環的炸裂聲再次響起。
絕望的情緒在江東水卒中蔓延。他們看不見敵人,摸不到敵人。
只能眼睜睜看著頭頂落下一個個索命的鐵疙瘩,然後把周圍的一切炸上天。
這仗沒法打。
「轉舵!後陣轉舵!快退!」
呂蒙眼見敗局已定,顧不上請示,拔出長劍大吼。
戰船擁擠,想掉頭難如登天。
「把擋路的船撞開!砍斷牽連的纜繩!撤回建業!」
呂蒙紅了眼,一腳踹翻身邊發呆的舵手,親自握住船舵。
主艦憑藉龐大的船身,硬生生撞開兩艘起火的鬥艦,強行轉了個彎,順流朝下游逃去。
殘存的江東戰船見主艦撤退,紛紛效仿。有的不顧一切地撞開友軍,有的直接棄船跳水。
三百艘威風凜凜的江東船隊,只留下江面上百餘個燃燒的殘骸。
主艦甲板上,滿地狼藉。
呂蒙扔下船舵,快步走到船舷邊。
周瑜還站在那裡。
他雙手死死扣住木欄,指甲劈裂,鮮血順著木紋流下。
「公瑾。」呂蒙低低喚了一聲。
周瑜沒有回頭。他的目光死死盯著身後的牛渚水寨。
那些平底沙船讓開了一條水道。
水寨深處,傳出沉悶的水輪拍擊聲。
幾艘巨大的、包裹著冷鍛鋼板的明輪船,如同鋼鐵巨獸般駛出水寨。
粗壯的紅夷大炮從側舷探出,黑洞洞的炮口對準了敗逃的江東船隊。
不留活路。
楚烽不僅要守,還要追。
「大炮……」周瑜喉結滾了一下。
他費盡心機,搭上一切,只造出射程五十步的短炮。
而徐州的鐵船,裝的全是射程兩百步的東西。
一切算計,在絕對的火力面前,如同泡影。
一陣江風吹過,捲起周瑜雪白的袍角。
他身子猛地一震,喉嚨里發出一陣拉風箱般的怪響。
「大都督!」呂蒙察覺不對,一步搶上前扶住周瑜的手臂。
周瑜轉過頭。
那張原本英俊非凡的臉上,此刻沒有一絲血色,雙眼布滿死灰。
「噗——」
一大口黑血從周瑜口中噴出,濺在呂蒙的甲冑上。
他雙腿一軟,直直往後倒去。
「公瑾!軍醫!快叫軍醫!」呂蒙目眥欲裂,一把抱住周瑜,雙膝跪倒在甲板上。
周瑜渾身發冷,視線開始模糊。
方才連環爆炸的氣浪,其實早震碎了他的五臟。
他全憑一口硬氣強撐到現在,如今眼看水師灰飛煙滅,這口吊命的氣,終究是散了。
他感覺到生機正在飛速流逝。
「子明……」
周瑜費力地抬起一隻手,死死揪住呂蒙的衣襟。力氣大得驚人。
「大都督,我在!你撐住,馬上就到建業了!」呂蒙眼眶通紅。
「別回……建業。」
周瑜每吐出一個字,嘴裡就湧出一股血沫。
「水師……精銳盡喪。楚烽……不會停。鐵船順江下,建業……守不住。」
周瑜渾身顫抖,死死盯著呂蒙的眼睛。
「告訴主公……棄建業。退守……吳郡。利用……水網和城牆……拖。」
呂蒙拚命點頭,眼淚砸在甲板上:「我記下了!我一定帶大都督回去見主公!」
「不……來不及了。」
周瑜嘴角扯出一絲淒涼的笑意。
他鬆開呂蒙的衣襟,費力地轉過頭,看向西面荊州的方向。
「劉備……劉玄德。」
周瑜眼底閃過最後的一絲清明與狠厲。
「他拿了我的短炮……拿了硝石……他有水軍。
楚烽……勢大。孫劉……必須結盟。
告訴主公……讓出柴桑。放劉備……水軍東進。唇亡……齒寒,逼他……出兵抗徐。」
說完這最後一句,周瑜胸膛猛地一挺,隨後重重砸在呂蒙的臂彎里。
揪住衣甲的手無力地垂下,砸在木板上。
建安十七年春末。
江東大都督周瑜,歿於大江敗退途中。
江面上,冷鍛鋼打制的徐州鐵船劈開波浪。
楚烽站在高聳的船頭,看著前方狼狽逃竄的江東殘船。
「主公,窮寇莫追。咱們的船太重,若是進了水網密布的淺灘,恐會擱淺。」鄧艾上前勸道。
楚烽單手按著腰間的刀柄,目光冷冽。
「江水寬闊,建業城外大江平緩,沒有淺灘。」
楚烽拔出環首刀,刀鋒直指建業的方向。
「周瑜這一敗,江東門戶大開。
傳令全軍,滿帆滿舵。不留俘虜,不需靠岸。」
「火炮裝填!給本王把建業的水師大營,轟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