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桑,南陽商行分部,地下密庫。
「啪!啪!啪!」
算盤珠子被撥得火星子都快飛出來了。
步練師一襲煙青色錦袍。
這位平日裡八風不動的大掌柜,此刻卻死死盯著手裡的帳本,氣得暗咬銀牙,眼裡幾乎要噴出火來。
在她的前方,密庫的青磚地上,堆著兩座小山。
左邊,是一堆灰撲撲、帶著土腥味的巨大骨頭茬子;右邊,是一麻袋坑坑窪窪的幽綠色石頭。
「主公,您若是想消遣妾身,大可換個法子。」
步練師深吸了一口氣,壓下胸前的起伏,轉頭看向正舒舒服服躺在太師椅上吃葡萄的楚烽。
「西山礦場為了打通那些通風井,已經支走了商行十萬貫的現錢。您說挖到了能換軍餉的絕世珍寶……」
步練師指著地上的兩堆破爛,氣極反笑:「就是這些從地洞裡扒拉出來的東西?!」
「這爛骨頭,您說是『真龍遺骸』,要當成絕世寶藥去榨那些世家的錢?這綠石頭,您說是『夜明珠』?」
步練師將算盤往前一推,「江東那四大世家——顧、陸、朱、張,確實富得流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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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們家主個個比狐狸還精!」
「您拿這些東西去糊弄他們,別說換軍餉了,怕是連買個糖葫蘆的錢都騙不來!」
面對自家大掌柜連珠炮般的質問,楚烽偏過頭,「呸」的一聲,將嘴裡的葡萄籽精準地吐進旁邊的痰盂里。
「練師啊,這就是你的不對了。做買賣,你怎麼能看表面呢?」
楚烽拍了拍手,慢條斯理地站起身,走到那堆石頭前。
「你懂算帳,懂調度,是頂尖的掌柜。但你……不懂有錢人的心理。」
楚烽隨手從麻袋裡掏出一塊沾滿泥土的螢石,扔給步練師。
「拿去,讓後院的玉匠把這層泥皮褪了,打磨成珠子。一炷香後拿進來。」
步練師半信半疑地接過石頭,但看著楚烽那篤定的神色,還是咬了咬唇,轉身出去了。
密庫里只剩下楚烽一人。
他看著地上那些碩大的遠古生物化石,嘴角勾起一抹奸商的微笑。
賣石頭?那確實不值錢。
但在現代社會,這叫「販賣焦慮」、「故事賦能」和「情緒價值」。
只要套路深,石頭也能賣出金子的價。
一炷香後。
密庫沉重的鐵門被推開,步練師快步走了進來,手裡還捧著一個紅木托盤。
此刻的她,眼底的慍怒已經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難以掩飾的震驚。
「主……主公!這石頭……」
步練師的聲音都在發顫。
楚烽沒有說話,而是走過去,隨手將密庫牆壁上的幾盞油燈全部吹滅。
密庫瞬間陷入了一片黑暗。
然而,下一秒!
步練師手中的紅木托盤裡,驟然亮起了一團幽綠而柔和的光芒!
那是一顆被打磨得渾圓的珠子,足有鵝蛋大小。
在黑暗中,它散發著神秘的螢光,將步練師那張絕美的臉龐照得清清楚楚。
「嘶——」
步練師倒吸了一口涼氣,不可思議地看著手裡的珠子,「這……這竟然真的是夜明珠?!
不借火光,夜能視物!」
哪怕是她這種見過無數奇珍異寶的大掌柜,此刻也覺得口乾舌燥。
和氏璧才多大?
主公那幾個麻袋裡,像這樣大小的石頭,少說也得有上百顆吧?!
這哪是破石頭,這根本就是堆積如山的金山啊!
楚烽重新點亮油燈,看著步練師那副震撼的表情,滿意地笑了。
「怎麼樣?現在覺得這『破石頭』能賣錢了嗎?」
「能!太能了!」
步練師激動得兩眼放光,腦子裡的算盤瞬間打得飛響,「主公,這要是打磨出一百顆夜明珠運到建業去。
隨便一顆,標價一千貫,那些世家的公子哥絕對會搶破頭!」
「一千貫?」
楚烽像看傻子一樣看了步練師一眼,「練師啊練師,你的格局還是沒打開。」
「一千貫那是賣大白菜的價。老子要賣的,是一萬貫一顆!而且還是有價無市!」
步練師愣住了:「一萬貫?!主公,江東世家再有錢,也不可能花一萬貫買一顆珠子啊。
珠子雖奇,但數量太多就不值錢了。」
「誰告訴你我要全拿出來賣了?」
楚烽指了指那堆化石和麻袋,冷笑一聲,「你記住,咱們不僅不是去賣珠子的,甚至都不是去賣東西的。」
「那咱們賣什麼?」步練師徹底迷糊了。
楚烽伸出兩根手指,目光深邃:「第一,賣長生。第二,賣面子!」
他大步走到案前,倒了杯茶潤潤嗓子,眼底透出一股精明。
「你聽好了。這兩堆東西,從現在起,它不叫夜明珠,也不叫爛骨頭。」
楚烽指著化石:「這叫『西山太古真龍之骨』!
傳言西山乃徐州龍脈所在,真龍蟄伏地底千年,吸納天地靈氣。
這龍骨碾成粉服下,能固本培元,延年益壽。
若是將一截龍骨鎮在祖墳里,保他家族百年鼎盛,出將入相!」
接著,楚烽又指向那些螢石:「這些,叫『龍息靈珠』!
是真龍坐化時,吐出的最後一口靈氣凝結而成。夜有靈光,能辟邪祟,鎮家宅!」
步練師聽得目瞪口呆。
這……這也太能扯了吧?
「光有故事還不夠,還得包裝。」
楚烽摸了摸下巴,「去,找全城最好的木匠。用百年的陰沉木,給我打十個極品盒子。
盒子裡要墊上最名貴的蜀錦,用金銀絲線繡上雲龍紋。把打磨好的珠子,裝進去。」
「記住,只打磨十顆。剩下的全給我鎖死在這個庫房裡,不許任何人看到!」
步練師冰雪聰明,瞬間反應過來:「主公的意思是……物以稀為貴?」
「這叫『飢餓營銷』。」
楚烽打了個響指,「然後,你以南洋商行的名義,向江東四大世家的家主發請柬。
就說商行偶得仙家重寶,要在柴桑舉辦一場『賞寶雅集』。」
「咱們不標價賣。咱們搞『拍賣』!」
「拍賣?」這是一個當時完全沒有的新鮮辭彙。
「很簡單。」
楚烽嘴角勾起一抹微笑,「看中什麼,底價起步,大家往上喊價。
價高者得。誰出的錢多,這寶貝就歸誰。」
步練師腦海中彷佛有一道閃電劈過,瞬間豁然開朗!
絕了啊!
江東那幫世家,表面上和和氣氣,暗地裡誰都不服誰。
顧、陸、朱、張,四大家族的家主若是坐在一起。
為了一件能「鎮宅延壽」、「彰顯身份」的孤品真龍寶物……
一旦有人起了頭,為了家族的面子和風水,他們絕對會像瘋狗一樣互相往上咬價!
「可是主公……」
步練師想到了一個漏洞,「萬一他們都不信這龍骨的傳說。
或者為了避嫌,誰都不肯先開口喊價,導致冷場了怎麼辦?」
「不信?」
楚烽嗤笑一聲,「我讓人敲碎運去販賣的都是邊角料。這密庫里,我特意留了個最完整的龍頭。」
他抬手一指深處那堆巨骨,「比水缸還大的頭顱,三尺長的尖牙。
到時候抬出來往大堂中間一放!這等超出認知的龐然大物,誰敢說它不是龍?」
看著步練師震撼的神情,楚烽湊近她,壓低聲音拋出第二道殺手鐧:
「有了實物鎮場子,咱們再找個『託兒』。」
「託兒?」
楚烽點點頭:「你去給江東魯肅魯子敬,發一份密信。
就說本王有筆無本萬利的買賣找他。到時候拍賣會上,讓他第一個站出來喊高價,瘋狂地抬價。」
「等把價格抬到了天上去,讓四大家族的人接了盤。
成交之後,他魯肅不僅一文錢都不用掏,本王還從賺到的錢裏白分他一成利潤!」
「轟!」
步練師只覺得自己的三觀遭受了前所未有的暴擊!
假造神跡!限量包裝!挑動世家攀比!最後還找人當內應哄抬物價?!
這哪是做買賣?這分明是給那幫江東世家挖了個絕戶坑,連人帶錢一起埋了!
這種黑心到骨子裡的套路,別說古代人了,就是神仙來了也得被扒層皮再走!
步練師看向楚烽的眼神,徹底變了。
如果說以前她只是敬畏徐王的權勢。
那麼現在,她對自家主公這種深不可測、吃人不吐骨頭的手段,佩服得五體投地!
連眼神里都拉絲了。
「主公這一手翻雲覆雨的奇謀,練師服了……」
步練師強忍著心頭的激動,盈盈下拜,水汪汪的桃花眼直勾勾地看著楚烽。
「對了主公,聽說顧家那個老太公,最近病重得快不行了。
顧家正滿天下地找靈丹妙藥呢……」步練師忽然想起了這一茬,眼神頓時亮了。
「是嗎?」楚烽一拍大腿,「這老太公真是個好人啊!病得太是時候了!」
「那就把那塊最大的龍尾骨包起來,定為拍賣會的壓軸大戲!」
楚烽走到桌前,隨手將一串晶瑩剔透的葡萄塞進嘴裡,大手一揮。
「練師,去發請柬吧!」
「今晚讓工匠們加緊趕工。三天後,本王要在柴桑,好好教教這幫江東的老狐狸……」
「什麼叫特麼的無本萬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