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門紅夷大炮齊聲怒吼。
震耳欲聾的轟鳴聲撕裂了清晨的空氣。炮口噴出的白煙瞬間連成一片,遮蔽了徐州軍的陣線。
肉眼無法捕捉的實心鐵彈,帶著恐怖的動能,狠狠砸在壽春的南城牆上。
壽春城牆厚達兩丈,外包青磚,內填黃土夯實。
過去打仗,連最大的投石車砸上去,最多也就砸出個白印子。
但現在,時代變了。
「砰!砰!砰!」
鐵彈砸中青磚的瞬間,磚石直接炸裂。巨大的碎塊像暗器一樣向四周飛濺,夯土成片地崩塌。
一輪齊射,南門城樓的幾根承重木柱當場折斷。原本堅不可摧的城牆,肉眼可見地凹進去了一大塊。
城頭上的曹軍連慘叫都沒發出來,連人帶磚被巨大的衝擊力掀飛,落進下方的護城河裡。
曹仁趴在城樓後方的甬道里,嘴裡全是泥土。
他感覺腳下的城牆在劇烈顫抖,彷佛隨時會像沙堆一樣散架。
「大司馬!南門頂不住了!」一名校尉連滾帶爬地撲過來,半張臉被飛濺的碎磚削掉,血肉模糊。
曹仁吐出嘴裡的泥沙,扶著牆垛站起來。
他透過城垛的縫隙往下看。
底下的火炮陣地上,徐州軍的炮手正熟練地用刷子清理炮膛,填裝火藥。
動作有條不紊,沒有一絲慌亂。
「第二輪,放!」
張遼冰冷的聲音在城下迴蕩。
又是三百發鐵彈呼嘯而至。
這一次,本就搖搖欲墜的南門城門,連同包鐵的城門板和千斤閘,被徹底轟成了碎片。
木屑和鐵片漫天飛舞。一段長達七八丈的城牆轟然垮塌,黃土傾瀉而下,直接把護城河填平了一半。
壽春城,破了。
從張遼下令開火,到城門洞開,不過喝一壺茶的功夫。
在絕對的火力代差面前,曹仁引以為傲的防禦戰術,成了笑話。
「大軍壓上。」張遼放下戰刀,語氣平靜。
後方陣列里,上萬名身披冷鍛鋼板甲的徐州重裝步兵。
踩著整齊的步伐,端著長槍,像一道黑色的鐵流,向著城牆缺口涌去。
城牆上,曹仁拔出佩劍,看著身邊那些早就被炮聲震破了膽、丟下兵器瑟瑟發抖的士卒。
他沒有下達堵缺口的命令。因為堵不住了。
「大司馬,咱們從北門突圍吧!留得青山在,還能退守中原!」
那名重傷的校尉死死抱住曹仁的腿,大聲哀求。
曹仁看了他一眼,緩緩搖了搖頭。
「中原沒有防線了。壽春一丟,魏國的大門就讓人踹開了。」
曹仁抬手解下殘破的披風,扔在地上。他翻身跨上親兵牽來的一匹戰馬。
他是曹操的從弟,是大魏的大司馬,是這南線防區的最高統帥。
天下人可以降,底下的大頭兵可以跑,唯獨他曹子孝不能退。退了,曹魏的軍心就徹底散了。
「開北門,讓想活命的兄弟走。」
曹仁一抖韁繩,劍鋒直指前方塌陷的南門缺口,「有願意跟本將赴死的,隨我來!」
身後,三百名跟隨曹仁多年的親兵督戰隊,紅著眼抽出了腰間的戰刀,緊隨其後。
戰馬嘶鳴,眾人迎著倒塌的城牆,向著湧進來的徐州重步兵發起了反衝鋒。
這是冷兵器時代,古典名將最後的體面。
缺口外,張遼看到了衝出來的曹仁。
「停炮。」張遼抬起手。
轟鳴的火炮聲戛然而止。
張遼看著那個鬚髮皆白、渾身是血的老將,眼中閃過一絲敬重。
曹仁是條漢子,防守打得也漂亮。只可惜,他生錯了時代,擋在了楚烽的車輪前面。
「連弩手上前。」張遼下達了命令。
他敬重曹仁的氣節,所以決定給他一個痛快。
用步卒上去肉搏,是對這支必死之師的侮辱,也會徒增徐州軍的傷亡。
五百名徐州連弩手迅速越過重步兵陣線,在缺口外站定,端平了手中的十連發強弩。
距離五十步。
曹仁沖在最前面,坐下的戰馬因為前方的殺氣而不安地嘶鳴。
「放箭。」
扣動扳機的聲音連成一片。
五千支破甲弩箭,像一場密不透風的黑雨,迎面潑向衝鋒的三百騎兵。
沒有任何懸念。
曹仁甚至沒有衝到徐州軍陣前二十步,連人帶馬便被射成了刺蝟。
他從馬背上栽落,重重砸在滿是碎磚的泥土裡。
長劍脫手,頭顱無力地偏向一側,眼睛死死盯著北方鄴城的方向,沒了氣息。
三百名親兵,無一生還,全部倒在衝鋒的路上。
張遼策馬走到曹仁的屍體前,居高臨下地看了一眼。
「收斂大司馬的屍身,找口好棺材裝了。」張遼吩咐左右,「大軍進城,接管府庫,安民。」
壽春之戰,半日落幕。江淮防線,徹底易主。
……
三天後,鄴城。
大魏皇宮,御書房。
曹操坐在一張寬大的龍椅上。他沒有戴冠,滿頭白髮隨意地披散在肩上。
御案上,放著一份八百里加急送來的戰報,上面沾著乾涸的血跡。
司馬懿和程昱站在台階下,兩人低著頭,連大氣都不敢喘。
氣氛壓抑得讓人想發瘋。
「子孝死了。」
曹操打破了死寂。他的聲音很輕,聽不出悲喜,就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但越是這樣,底下的人越覺得膽寒。
「楚烽的三路大軍,十天時間,掃平了淮南四十五座塢堡,半天轟塌了壽春城牆。」
曹操的手指在那份戰報上輕輕敲擊。
「我們的刀不夠快,箭不夠遠,城牆在人家的大炮面前,跟紙糊的沒區別。這就是你們給朕的答案?」
程昱撲通一聲跪下,聲音發顫:「陛下,徐州火器之利,非人力可敵。曹仁將軍盡力了……」
「朕知道他盡力了。」曹操站起身,走到御案前。
楚烽的底牌徹底亮出來了。在這絕對的實力碾壓面前,發火已經解決不了任何問題了。
「江淮平原無險可守,水路又被江東水師截斷。楚烽下一步,必定是渡過淮河,直取中原。」
曹操負著手,走到掛著中原地圖的牆壁前。
他雖然老了,但在這種絕境下,那雙細長的眼睛裡依然透著兇狠的果決。
「司馬懿。」
「臣在。」司馬懿快步上前。
「傳旨。」曹操的目光死死盯在地圖的黃河沿線上。
「命豫州全境、兗州南部各郡,所有駐軍立刻後撤。」
「下令遷界。把長江以北、黃河以南的百姓,全部趕過黃河!帶不走的糧食全部燒毀,水井全部填平!」
此言一出,程昱和司馬懿同時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是堅壁清野的絕戶計!
把大半個中原變成一片無人區。沒有糧草,沒有嚮導,連水都沒得喝。
楚烽的火炮再厲害,大軍推進也是需要吃喝拉撒的。
曹操這是要用幾百里的死地,去拖垮徐州軍的後勤。
「陛下,這……這可是幾百萬百姓啊!」
程昱急了,「若是強行北遷,路上不知要餓死多少人!這是毀我大魏的根基啊!」
「根基都沒了,還怕毀?」
曹操猛地轉頭,盯著程昱,「留著他們在南方,等著給楚烽當順民嗎?
等著楚烽用中原的糧草打中原的城池嗎?!」
程昱被問得啞口無言。
「去辦。」曹操看向司馬懿,語氣不容置疑。
「臣遵旨。」司馬懿叩首,退了出去。
書房裡只剩下曹操和程昱。
曹操重新坐回龍椅上,身形顯得有些佝僂。
他揉著隱隱作痛的額角,腦子裡飛快地盤算著接下來的局勢。
江淮丟了,中原即將變成焦土。他現在唯一的指望,就是蜀地的劉備。
「擬一道密旨,派人走小路,送去成都。」
曹操閉著眼睛,緩緩開口。
「劉備不是恨朕篡漢嗎?告訴他,楚烽已經殺到中原了。
他要是再在漢中看戲,等朕被楚烽滅了,他那個破草台班子,就得一個人去面對徐州的鐵甲火炮!」
曹操冷笑一聲。
「跟他說,只要他肯出兵打徐州的側後方,朕願意把雍州和涼州,拱手讓給他!」
程昱心中一震,連忙拱手:「臣這就去辦。」
曹操揮了揮手,示意程昱退下。
偌大的御書房裡,只剩下他一個人。
大魏皇帝靜靜地坐在龍椅上,看著外面陰沉的天空。
奪天下的最後一戰,這才剛剛開始。他曹孟德就算死,也要在這棋盤上咬下楚烽一塊肉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