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咽下喉頭的腥甜,強行站直了身子。
黃河風大,吹得他斑白的鬢髮亂舞。
斥候帶來的消息像一記重錘,直接砸斷了這三十萬曹軍的糧道命脈。
「陛下!」司馬懿雙手扶著曹操的胳膊,聲音發緊,「高順全是騎兵,來去如風。
咱們的糧草大營根本擋不住!必須立刻下令中軍拔營,回援烏巢。
若糧道斷絕,這幾十萬人撐不了多久就會譁變!」
司馬懿的腦子轉得飛快。這是兵法常識,糧道被切,主帥面臨包圍。
必須趁著口子還沒合攏,迅速後撤重整防線。
「撤?往哪撤?」
曹操一把推開司馬懿,反手抽出腰間的倚天劍,重重頓在高台的木板上。
「仲達,你看看這灘涂!幾十萬人陷在爛泥和戰壕里,陣型早就亂了。
前面是楚烽的火炮和先鋒步兵,天上還掉著猛火彈。」
曹操指著前方混亂的戰場,眼底透著瘋狂。
「只要退兵的號角一響,軍心立馬就散。咱們的人跑得過高順的鐵騎嗎?跑不過!
到時候後方被鐵騎衝散,前面徐州的大軍順勢過河掩殺。這幾十萬人,就是一地的死屍!」
司馬懿啞口無言。
他知道曹操說得對。退,就是死。兵敗如山倒,一旦後撤,誰也彈壓不住幾十萬人的恐慌。
「陛下,那……難道就在這兒等死?」司馬師站在一旁,嘴唇發白。
這時候,夏侯惇拎著帶血的環首刀,深一腳淺一腳地爬上了高台。
他左臂上還嵌著幾塊碎鐵片,鮮血把半個身子都染紅了。
「陛下!江灘上的弟兄快頂不住了!徐州兵的鐵甲太硬,火炮就在後面頂著打。
前面的戰壕全被燒成了火坑,弟兄們沒地方躲了!」夏侯惇扯著嗓子大吼。
絕境。
徹頭徹尾的絕境。
曹操站在高台上,沒有看夏侯惇,也沒有看司馬懿。
他的目光越過翻滾的江水,死死盯住了黃河南岸。
那裡,停著一艘巨大的明輪主艦。
主艦上空,一面黑底紅字的「徐」字大旗正在迎風狂舞。楚烽就在那面大旗下。
「天無絕人之路。楚烽這小子,還是太狂了。」
曹操突然冷笑起來。這笑聲在炮火連天的戰場上顯得尤為突兀。
司馬懿一愣,順著曹操的目光看過去。
「仲達,你算算。」曹操伸手指向對岸,「楚烽壓在前線的兵馬,滿打滿算二十萬。
張遼還要分出大批兵馬去守那條幾百里的補給線。他楚烽在南岸的本陣,現在還有多少人?」
司馬懿腦子裡快速盤算,脫口而出:
「最多十萬!而且他為了搭建浮橋、架設大炮,兵力全部分散在岸邊。」
「這就對了。」
曹操握緊了劍柄,渾濁的眼中滿是殺意。
「他用高順偷朕的後路,就是想逼朕退兵。
他以為朕老了,遇上斷糧斷後的死局,一定會倉皇逃回鄴城。他好順勢過河,兵不血刃地吃掉中原。」
「但他算漏了一點。朕不是劉備,朕不當縮頭烏龜。」
曹操轉過身,目光掃過司馬懿和夏侯惇。
「傳朕的旨意。」
「第一,把後方大營里所有帶不走的輜重、多餘的糧草,全部就地燒毀!
連給生火做飯的鐵鍋也全部砸碎!」
司馬懿猛地抬起頭,滿臉震驚。破釜沉舟?
「第二,撤回所有督戰隊。不用再逼著人去填溝滅火了。
告訴全軍,鄴城已經丟了,烏巢的糧食也沒了。咱們沒有退路,只有往前走!」
曹操走到高台邊緣,指著那條橫跨黃河的浮橋。
「朕手裡還有三十萬大軍。就算他是徐州鐵騎,就算他有火炮火油。
三十萬人,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把他楚烽淹死!」
「全軍出擊!不管戰壕,不管火海。踩著前面的屍體,順著那條浮橋,給朕衝到南岸去!」
曹操一把扯下身上的大紅披風,隨手扔進風裡。
「目標只有一個人。徐王楚烽!誰能砍下楚烽的人頭,封萬戶侯,賞萬金!
殺了他,徐州軍不戰自潰。這天下,還是大魏的!」
死中求活的最後底牌。
既然防不住,那就徹底放棄防守。把所有的兵力凝成一股繩,直接去撞楚烽的本陣。
夏侯惇聽懂了,眼睛瞬間紅了。
「末將領命!今日就是死,也要死在南岸!」
夏侯惇轉身衝下高台。他跑到下面,一刀砍翻了一面原本用來指揮防守的令旗。
「虎豹騎!還能喘氣的,都給我上馬!」
夏侯惇嘶吼著,「中軍步卒,放棄戰壕!全軍向前!目標,南岸敵酋!」
低沉渾厚的牛角號在北岸陣地上空吹響。
這是全軍突擊的號令。
原本縮在壕溝里躲避炮火的曹軍士兵,聽到號角聲,紛紛愣住了。
軍官們揮舞著刀劍,在戰壕邊緣大吼:「後面斷糧了!跑也是餓死!
陛下有令,殺過江去,拿楚烽的腦袋換萬戶侯!」
人恐懼到了極點,就會變得瘋狂。
尤其是當他們知道退路已經被徹底切斷的時候。
「殺!」
一名滿臉黑灰的曹軍老卒怒吼著爬出戰壕,端起長槍,迎著天上的炮彈向前衝去。
緊接著,成千上萬的曹軍像決堤的洪水一樣,從那些低矮的泥包和壕溝里涌了出來。
有人身上沾著猛火彈的火星,帶著一身火苗,依然嚎叫著往前沖。
前排的人被實心彈砸倒,後排的人直接踩著他們的屍體繼續向前。
大炮的裝填是需要時間的。
在幾十萬人的亡命衝鋒面前,哪怕是虎蹲炮和紅夷大炮,也無法瞬間把所有人殺光。
灘涂上,剛剛立穩腳跟的徐州先鋒營,瞬間感受到了頂天的壓迫感。
原本被壓著打的曹軍,突然像瘋了一樣反撲。
「列陣!頂住!」徐州校尉聲嘶力竭地大喊。
前排的重步兵死死頂住鋼盾。
但這次衝過來的曹軍太多了。一層接一層,前仆後繼。
曹軍士兵知道自己的刀砍不穿徐州的冷鍛鋼甲,他們乾脆扔了刀。
幾個人撲上去,死死抱住一名徐州士兵的大腿和胳膊。
後面的曹軍則趁機用長矛順著甲冑的縫隙往裡捅。
甚至有人張開嘴,狠狠咬在徐州士兵沒有防備的面門上。
這是最原始的絞肉戰。
三十萬大軍捨棄了所有戰術,純靠人命往上堆。
徐州先鋒營的防線開始被硬生生往後推。
布置在江灘上的三十門虎蹲炮,還沒來得及裝填第二輪彈藥,就被如潮水般的曹軍淹沒。
幾十個炮手連同火炮一起,被無數雙腳踩進了爛泥里。
「浮橋!搶占浮橋!」夏侯惇騎著一匹不知從哪搶來的戰馬,揮舞著環首刀。
帶著剩下的幾百騎虎豹騎沖向江邊。
只要過了浮橋,幾十萬人就能像楔子一樣釘進楚烽的南岸大營。
高台上。
曹操看著前方的戰局,乾裂的嘴唇微微勾起。
他贏了一把豪賭。
放棄後路,用三十萬人的命去換楚烽的命。
兵法雲,置之死地而後生。這幾十萬哀兵爆發出的戰鬥力,連火炮也無法阻擋。
「走!」曹操提著倚天劍,轉身走下高台。
「陛下!您去哪?」司馬懿連忙跟上。
「去江邊。親自給將士們擂鼓。」
曹操步履生風,臉上看不出半點病態。
他大步走到一面巨大的戰鼓前,一把推開鼓手,奪過鼓槌。
「咚!咚!咚!」
沉悶的鼓聲穿透了戰場上的廝殺聲,一下一下敲擊著所有曹軍的心臟。
大魏天子親自擂鼓,北岸的曹軍徹底陷入了癲狂。
黑壓壓的人群推著徐州先鋒營的殘兵,已經涌到了浮橋的北側橋頭。
無數曹軍爭先恐後地擠上木板,前面的被擠落江中,後面的繼續踩著木板往前沖。
他們像一群餓急了的野狼,紅著眼睛盯著南岸那面高高飄揚的「徐」字大旗。
只要衝過去,這天下就定局了。
黃河南岸,主艦之上。
張遼看著對岸發瘋般湧向浮橋的曹軍,臉色大變。
「主公!曹軍瘋了!他們不管後路了,要全軍壓上強行渡河!」
張遼一把拔出戰刀,「末將這就帶人去橋頭頂住!」
楚烽站在船頭,看著對岸曹字大纛下那個親自擂鼓的身影。
江風吹得他的披風獵獵作響。
「頂什麼頂?靠先鋒營那點人去擋幾十萬瘋子?」楚烽抬起手,攔住了張遼。
「傳令,南岸所有火炮全力開火,掩護先鋒營撤回來!」
張遼大驚:「主公,先鋒一撤,曹軍順著浮橋衝過來怎麼辦?」
「衝過來?」楚烽冷笑一聲,指向兩側江面上游弋的明輪大艦。
「咱們水師戰艦上的幾百門紅夷大炮是擺設嗎?」
楚烽拔出佩劍,沉聲下令:
「傳令水師和南岸炮營!等先鋒營一撤,分出幾門炮去清理浮橋上的曹軍。」
「剩下的所有大炮全換上開花彈,對北岸橋頭進行絕對火力覆蓋!」
「把上橋的那片灘涂,給我轟成一片死地!來多少填多少,徹底掐斷他們這股發瘋的衝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