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溪魚面對自己父親還能撒撒嬌,可面對這位執掌杜氏多年的叔公,明顯有些畏懼。
「叔公,我……」
她剛想解釋,杜中丞已經開口。
「溪魚,你先回房。」
杜溪魚愣了一下。
「爹?」
「這裡沒你的事。」
「去吧。」
杜溪魚偷偷看了一眼杜公,最終還是老老實實行禮。
「叔公,那溪魚先告退了。」
等她離開,整個正堂一下安靜下來。
杜公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子敬,有什麼事情連溪魚都不能聽?」
杜中丞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坐到了旁邊。
「三叔,明日謝淮安便要被賜死了。」
「謝氏接下來,你怎麼看?」
杜公皺了皺眉。
他沒想到對方一回來,先問的居然是這個。
「死一個謝淮安罷了。」
「對謝氏確實損失不小,但還不至於傷筋動骨。」
「謝家百年門閥,年輕子弟那麼多,總還能再挑出幾個能用的人。」
杜中丞點了點頭。
「三叔跟謝太傅談過了?」
「談過。」
杜公沒有隱瞞。
「原本溪魚跟謝淮安的婚事已經得到陛下賜婚,如今謝淮安被賜死,婚事自然作廢。」
「不過杜謝兩家聯姻不能作廢,老夫已經跟謝太傅商議好了。」
「重新從謝氏年輕一輩裡面挑一個身份、品行都不錯的子弟。」
「這一次也不讓溪魚做什麼平妻,直接以正妻之禮迎娶。」
杜公說到這裡,還覺得自己的安排已經足夠照顧杜溪魚。
畢竟謝淮安還活著的時候。
謝家願意給她一個近乎平妻的地位,已經算是很大的讓步。
如今重新挑人,直接給正妻之位,襄陽支那邊沒有理由拒絕。
結果杜中丞卻搖了搖頭。
「三叔,如果杜氏還想跟謝氏聯姻,那就重新從族中挑一個女子。」
「溪魚留在家裡,以後她的婚事,我這個做父親的自己安排。」
杜公眯起眼睛,盯著杜中丞看了很久。
「子敬,你不願意讓溪魚嫁進謝家。」
「難不成,你想把她送進宮?」
杜中丞搖頭。
「沒有。」
杜公冷笑。
「那你今天回來以後突然改口,總不會是因為溪魚自己不願意吧?」
「世家女子的婚事,什麼時候完全由自己做主了?」
杜中丞沉默了一下。
「三叔,我們都是一家人,有些話我也就直說了。」
「陛下,才是大魏正統。」
一句話。
讓杜公的臉色徹底冷了下來。
杜中丞繼續說道:
「攝政王有威望,謝家有兵,江南那些士族也可能更喜歡王爺。」
「可這些東西,都改變不了一個事實。」
「現在坐在龍椅上的人姓李,名乾,是已經登基的皇帝。」
「朝廷正統也在他手裡。」
「三叔,為了旁支去撼動正統,這條路太危險了。」
杜公聲音已經沒有半點溫度。
「你說攝政王是旁支?」
杜中丞淡淡道:
「無論他的身份有多尊貴,現在他都不是皇帝,而我們是臣。」
「做臣子的,還是不要整日想著換一個皇帝比較好。」
杜公終於徹底明白了。
今日之前,眼前這個族侄或許還有些搖擺。
可現在,他已經徹底站到了李乾那邊。
「好、很好。」
「子敬,看來陛下今日跟你聊了不少東西。」
杜中丞沒有否認。
杜公冷聲說道:
「你真的想清楚了?」
「我們杜氏能夠走到今天,靠的從來都不是某一個皇帝。」
「世家存續百年,皇帝卻一代一代更替。」
「你現在為了討好李乾,就準備背棄整個杜氏的選擇?」
杜中丞笑了一下。
「三叔,我也是杜氏的人。」
「我所做的事情,未必就是在害杜氏。」
「說不定,是在救杜氏。」
「放肆!」
杜公終於動怒。
「什麼時候輪到你來教老夫怎麼帶領杜氏了?」
杜中丞倒沒有生氣,只平靜說道:
「三叔做了這麼多年宰相,威望太高。」
「有時候難免覺得自己的選擇永遠不會錯。」
「可時代會變,人也會變。」
「現在這個皇帝,跟你以前遇到的所有皇帝都不一樣。」
杜公盯著他。
「所以,你確定要站在陛下那邊?」
杜中丞拱了拱手。
「作為臣子,自然要站在陛下這邊。」
杜公怒極反笑。
「好一個忠臣!」
「既然你這麼想當杜氏的白眼狼,那你就好好當!」
「但願以後李乾拿刀砍到你脖子上的時候,你別後悔今日的選擇!」
他甩袖便走。
杜中丞坐在原地。
一直等他的腳步聲徹底消失,臉上才慢慢露出笑容。
白眼狼?
那又如何?
大家都姓杜,憑什麼你這一脈就能一直騎在整個杜氏頭上?
你能做宰相,我為什麼不能?
……
長公主府。
李乾抵達的時候,天色已經稍微暗了一些。
他沒有讓府中人大張旗鼓迎接,只帶著馮保幾個人徑直往裡面走。
剛來到一處偏廳外,便聽見裡面傳來長公主歡快的笑聲。
「不錯,這句本宮喜歡。」
李乾眉頭微挑,什麼情況,姑姑今日心情這麼好?
他走進去,第一眼便看到一名年輕男子站在桌前,正低頭提筆寫著什麼。
一身白衣,相貌俊朗。
正是自己不久之前欽點的新科狀元——謝懷瑾。
他,怎麼會在這裡?
而且看樣子,跟姑姑還挺熟?
長公主很快也看到了他。
「陛下來了?」
她臉上的笑容還沒有散去,招了招手。
「來得正好。」
「陛下快來看看。」
「謝狀元剛剛給本宮寫了一首詩。」
謝懷瑾聽到這句話,轉頭才發現李乾已經進來。
他臉色微變,連忙放下筆。
「臣,參見陛下。」
「起來吧。」
李乾走了過去。
長公主已經將桌上的詩拿起來遞給他。
「看看,本宮覺得寫得不錯。」
李乾接過來。
他掃了幾眼,整首詩寫得確實不錯。
辭藻華美,意境也不差。
至於內容,從頭到尾都是在夸長公主。
什麼姿容絕世。
什麼風華無雙。
什麼月中神女落人間。
李乾的眼神頓時變得有些古怪。
他又抬頭看了眼謝懷瑾,依舊低眉順眼,一副謙謙君子的模樣。
嘖。
自己這個新科狀元。
怎麼悄無聲息跑到長公主府來吟詩了?
「詩的確不錯。」
謝懷瑾拱手。
「陛下過獎。」
李乾將詩重新放回桌上。
「不過朕今日跟姑姑還有些事情要談,你先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