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個陽光明媚的午後。
季臨對著車窗的反光整理了一下衣領，嘴角是壓不住的笑意。
點亮手機屏幕，彈出林未晞和他的聊天界面。
【晞晞：我準備進場了哦，你睡醒了嗎？】
季臨哭笑不得。
神特麼睡醒了嗎。
像話嗎。
在女朋友眼裡，自己就這麼不堪啊。
他快速扣字回復。
【季臨：已經出門了，我還給你準備了驚喜，加油】
【晞晞：好】
「應該快到了吧……」
季臨低聲自言自語，手指不自覺的敲擊著屏幕邊緣。
對司機老馮吩咐道。
「馮叔，我們先去取那束空運過來的厄瓜多玫瑰， 然後去會場。」
應該正好能趕上林未晞在後台化妝的時間。
他甚至都能想像出來，林未晞看到那麼大一捧玫瑰花時，眼眸中會閃過怎樣克制的驚喜。
甚至連林未晞獲獎時，自己該如何起身鼓掌、如何穿過人群去擁抱她、如何送上準備好的禮物的畫面都預演了好幾遍。
季臨特意穿了一件她曾說過「看著很清爽」的霧霾藍襯衫。
髮型……額，好歹長出來一點，不是滷蛋了。
一切都很完美。
可下一秒，一個電話打了過來，改變了一切。
來電顯示——老媽。
「？」
季臨有些意外的接起來。
老媽對他採取放養政策，一般不會在他外出的時候打電話。
不太好的預感油然而生。
季臨聲音都帶著點畏縮。
「媽？咋了，我正要……」
然後，他就在話筒中聽到了和平時母親那從容優雅的嗓音完全不同的聲音。
無法抑制的恐慌，甚至夾雜著不易察覺的哽咽。
「小臨……你、你爸他在公司暈倒了……現在剛到醫院……醫生下了病危通知……」
季臨臉上的笑意徹底凝固，母親的聲音掀翻了他所有的輕鬆和期待。
世界在這幾秒鐘的時間天翻地覆。
大腦「嗡」的一聲，炸開白茫茫的一片。
他試圖理解。
老爹？病危通知？這兩個詞怎麼能放到一起的？
那個脾氣倔到下棋被他贏了就要掀桌子的男人、釣魚空軍就玩賴踢翻他魚桶的男人，怎麼會……
季臨根本聽不清母親後面的話，只記得自己幾乎是吼了出來。
「馮叔！去醫院！」
醫院走廊，消毒水的味道混雜著雨水的潮濕。
窗外不知何時已經變成了烏雲密布。
冰冷的讓人窒息。
季臨親眼看著面色蒼白的父親被推進手術室。
平時跟個哈士奇一樣的完蛋妹妹此時正脆弱的縮在母親懷裡啜泣。
「小臨…！」
母親抓著季臨的手腕，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指甲掐的他生疼。
「股東們都到了…！小臨，你得去……現在只有你能去坐鎮，讓他們知道星璨還沒沒垮！」
季臨表情呆滯，雙眼無神。
他只覺得有些荒謬。
坐鎮？
我能去幹嘛？
我一個剛高考完，連星璨旗下有什麼業務都搞不明白的准大學生，去鎮住那群浸淫商界幾十年的老狐狸？
拿什麼鎮住，法拉第電磁定律嗎？
你去不是更……
可看著母親近乎崩潰的臉，和手術室亮起的紅燈，季臨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不能猶豫，也沒有猶豫的資格。
老媽快崩潰了，他必須立刻成為支柱！
而老爹倒下的消息一旦泄露，星璨的股價會瞬間崩塌，後果不堪設想！
星璨是家族企業，母親不姓季。
他是家中長子，必須擔起責任！
車窗外，瓢潑大雨瘋狂敲打著車窗，就像他紊亂的心跳。
「晞晞……」
她那邊，應該快開場了。
要打個電話、發條消息解釋一下嗎？
季臨拿起手機，卻又被他死死按下。
不行……這是她最重要的比賽。
不能讓這些事影響到她，他寧願她暫時生氣，怪他遲到。
也不要她帶著擔憂和恐懼站上舞台。
身為兒子、男友的本能保護欲讓年僅十八歲的季臨昏了頭。
他要保護母親，保護家族搖搖欲墜的基業。
以及……用一種笨拙的方式，保護那個女孩純淨無瑕的夢想舞台。
「等局面稍微穩住一點點，我就找機會給她發消息……或者，等她比賽結束派人去解釋……」
在種極度的混亂中，季臨做出了一個事後看來愚蠢至極的誤判。
他低估了事態的嚴重。
星璨總部，頂層會議室。
父親的首席副手趙叔快步迎上來，低聲道。
「小臨，你來了就好。」
一件看起來有點大的西服外套被遞了過來。
「換上吧，會議室里快吵翻天了。」
季臨沉默的穿上，肩線耷拉著，果然不怎麼合身。
推開會議室大門。
爭吵戛然而止。
空氣壓抑凝重，巨大的落地窗外，天空黑壓壓一片，時而伴有雷鳴與閃電。
長桌兩側坐滿了人。
那些平時對他笑臉相迎，叫他季少的叔伯們臉上只有質疑、審視、焦躁…
各種複雜的視線交織，終於有人坐不住了。
「臨少爺，現在可不是玩過家家的時候！」
「是啊，老季倒下了，讓個剛畢業的學生來管什麼用？」
「現在這情況，得有個主事的人……」
七嘴八舌的爭吵聲再次炸開，這次還帶著對季臨毫不掩飾的質疑。
季臨自己也知道，他確實沒什麼用。
什麼股價、資金鍊、對賭協議……壓根不明白這些複雜的術語。
更看不懂文件上密密麻麻的數字。
季臨清楚自己幾斤幾兩，他不是來拯救星璨的少年霸總。
他只是一面旗幟，一個象徵。
一塊鎮在山前的破石頭，沒什麼用。
但必須在那。
有他在，人心就不至於徹底散掉。
「各位叔伯……」
季臨趁著幾位元老爭吵的間隙開口了。
冷靜的讓他自己都有些驚訝。
拉開屬於父親的主座，坐上去，挺直脊背。
「家父突發疾病，目前正在搶救，天還沒塌。」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的傳遍整個會議室，帶著與年齡不符的鎮定。
季臨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認真的開口。
「我不是來指手畫腳，我是來陪各位叔伯一起度過這次難關的。」
「星璨的日常運作，相信各位叔伯比我要熟悉得多，接下來，一切照舊。」
最終，他的視線落在父親最信任的副手趙叔臉上。
「需要我父親點頭的流程……我來點頭。」
眼神中沒有請示，而是在確認。
這樣，應該可以了吧？
「……」
趙叔迎上季臨的視線，起初眼神中的擔憂轉換為些許驚訝。
隨即帶著讚許與心疼，鄭重的點了點頭。
季臨知道，他暫時穩住了局面。
會議一連開了四五個小時，正如一開始所預料的，確實幫不上什麼忙。
他能做的，只有聽著，然後時不時「嗯」一聲。
遞上來的文件，也在趙叔點頭同意後，簽上名字。
會議漫長而煎熬。
季臨望向窗外的大雨，視線仿佛穿透空間。
看見林未晞在後台一次次眺望入口的身影。
那對漂亮的眸子中盛滿了委屈與失望……
他下意識摸手機，被趙叔用眼神嚴厲制止並收走。
「小臨，現在是非常時期，你的通訊必須保密。」
然後遞過來一部只有家裡人的內部手機。
季臨理解這是為了防止信息泄露，但一種巨大的無力和不安感還是籠罩住了他。
喉結滾動，季臨拉住趙叔，眼底是藏不住的焦急。
「趙叔，有個私事……拜託你讓馮叔去音樂廳一趟，找到林未晞……替我道個歉，告訴她我不是故意失約的。」
「然後……把花送到她手上。」
塵埃落定，已是深夜。
季臨身心俱疲的靠在椅背上，終於拿回自己的手機。
他迫不及待的打開，最先跳入眼帘的，不是預想中的擔憂或詢問。
而是林未晞髮來的，那條冰冷的判決。
【晞晞：我們結束了，季大少】
刺眼的紅色感嘆號，徹底將季臨隔絕在她的世界之外。
他以為自己已經盡全力做到最好了，卻終究沒能守住最重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