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香爐里的最後一把香徹底燃盡，只剩下細細的灰燼。
林未晞抱著奶奶的靈牌，小心翼翼的放回寄存處的格子。
「咔噠」一聲，鎖好玻璃櫃門。
「我想再待一小會。」她聲音很小。
「行。」季臨很痛快的就答應了。
「那我先把鑰匙還了去。」
他捏著那把掛著塑料牌的小鑰匙，轉身往外走。
回到值班室窗口：「阿姨，鑰匙還您，謝謝。」
「不客氣不客氣，應該的。」
對方將鑰匙放回抽屜里，順口問。
「都辦完了？」
「嗯…」季臨應了一聲。
視線掃過值班室後面的玻璃貨架。
裡面擺著些奇奇怪怪的隨葬品。
不知道其是用透明樹脂，還是用水晶封著的五穀雜糧小擺件。
做工有點粗糙的陶瓷金童玉女，還有昂著脖子的仙鶴，翅膀上還帶著點金粉。
甚至連水晶小汽車、手機、家電都有……嘖，還真是與時俱進啊。
季臨抬手指了一下，問。
「阿姨，這些都是賣的？」
「啊？對。」
值班阿姨抬起頭，興許是職業習慣，說的挺直白。
「五穀嘛，希望逝者能衣食無憂，金童玉女是伺候人的，怕老人孤單，仙鶴…駕鶴西去，圖個幸福安寧。」
似乎是覺得自己絮絮叨叨像推銷一樣跟人家年輕人講這麼多不太好。
趕緊找補。
「…反正啊，就是些好寓意的小玩意，咱們也不推崇迷信，就是表達個寄託。」
「明白。」
季臨點點頭。
他想起剛才看到的寄存櫃裡，除了暗紅色的木匣和靈牌就沒有別的東西了。
空蕩蕩的，看起來很孤獨。
又問。
「阿姨，那現在再添置這些……犯不犯什麼忌諱？」
「忌諱？這有啥可忌諱的。」
值班阿姨擺擺手。
「說白了，這些東西就是咱們活人的一個念想，圖個心裡踏實。」
「老人家在天有靈，看到小輩惦記，高興還來不及呢，哪能挑理兒呀你說對不對？」
季臨：「阿姨說的對…」
不過，怎麼聽著有點像推銷話術呢。
剛才在寄存室，難免會看到別人家的……裡面擺了挺多。
目光在那些略顯粗糙的擺件上，腦海里浮現出寄存格里那個孤零零的暗紅色木匣。
他家晞晞珍視的人，不該顯得那麼孤獨。
林未晞沒有讓季臨久等，幾分鐘的功夫，她就出來了。
主動牽上男朋友的手，側過頭。
「鑰匙還了？」
「我辦事，你放心。」季臨點點頭，自然的反握住那柔軟的小手。
「現在怎麼說，撤？還是有別的事？」
林未晞「嗯」了一會：「沒事了，咱們走吧。」
兩人並肩朝外走。
又經過值班室窗口時，林未晞停下腳步，微微頷首：「阿姨，我們先走了。」
對方探出身子。
「誒，好。」
她視線落在季臨身上，毫不掩飾讚賞之意。
「小林找了個好小伙，長得帥，個頭兒還高，關鍵是有心啊。」
季臨大言不慚，完全不知謙虛為何物的接話。
「那必須，阿姨您真有眼光。」
林未晞耳根一燙，拽了拽季臨的手。
「…走了。」
這人，真虧他以前好意思說她自戀。
「得嘞，阿姨再見。」
季臨被女朋友拽著，腳步輕快的往外走。
值班阿姨笑眯眯的目送兩人的背影離開。
直到徹底看不見，才站起身。
打開玻璃貨櫃，麻利的取出幾樣東西。
一盒封裝在透明樹脂里的五穀雜糧。
一對憨態可掬的陶瓷小金童玉女。
還有兩隻看翅膀上灑著金粉的仙鶴。
都是季臨剛才買的。
拿起鑰匙，走到沈靜書老人那個寄存格前，「咔嚓」一聲打開櫃門。
挨個擺了進去，調整好位置。
讓那對仙鶴正好一左一右守護在暗紅色的木匣旁。
嘮家常似的絮絮叨叨。
「老姐姐啊，干我們這行的久了呢，啥樣的事都見過。」
「有的，走的時候風風光光，頭七一過……就沒見兒女再來過幾回。」
「有的啊，就像您這樣，安安靜靜，反倒是一直有人惦記，放在心上。」
她調整了一下擺件們的角度，繼續說。
「瞧見沒，您孫女婿多細心，東西是他剛才悄悄買的，特意囑咐我等他們走了再給您安排上。」
「怕是擔心小林那孩子臉皮薄，不好意思要呢。」
值班阿姨鎖好櫃門，嘆了口氣。
「您啊，就放心吧，孩子們都好著呢。」
離開殯儀館。
時間已經十點多了。
季臨坐進車裡，沒著急發動。
先是側過身，幫林未晞把她那邊的安全帶拉過來，扣好。
然後才弄自己的。
小Polo緩緩駛離殯儀館，將那片肅穆留在身後。
窗外是明亮的秋日陽光，路邊的樹影飛快掠過。
林未晞目視前方，輕輕開口。
「季臨…」
「嗯？」
「今天，謝謝你陪我過來。」
季臨本想再表演一次單手控方向盤的操作，但怕挨罵，還是作罷。
「林未晞小姐，這你就見外了。」
他一挑眉，理所當然。
「你的家人，不就是我的家人？這還用謝？」
突然又想到什麼，自言自語的打趣道。
「說起來，見過奶奶了……下次，是不是就該見見岳父岳母了？」
話音落下，車裡瞬間安靜。
林未晞的唇角慢慢耷拉下去，剛才還帶著暖意的側臉，逐漸蒙上陰霾。
沉默良久，聲音帶著抗拒
「……這個，以後再說吧。」
如果可以，她寧願季臨不要見到那兩個人，永遠不要。
反正，她和季臨的事，和那兩個人沒關係，也不需要他們點頭。
「……」
見女友的情緒瞬間變得低落，季臨心裡也猜到了個七七八八。
奶奶沒有下葬，骨灰一直寄存在這裡，果然和家庭脫不了干係。
但他沒問。
這事太複雜，除非林未晞自己想說。
不然他貿然開口，說不定反而會讓她更難受。
隨即換了個輕鬆的話題。
「說起來，晞晞，你以前就和奶奶提過我？」
「唔…」
林未晞身子僵了一下，猛的別過頭。
車窗里，她白皙的臉頰上泛起一層薄粉。
抿著櫻唇，聲音幾乎要被汽車引擎聲蓋過去。
「…嗯，提過。」
那是高中時，逐漸和季臨熟絡起來之後。
每天回奶奶家，總是會有意無意的，說起學校的事。
說起那個叫季臨的男生。
今天是季臨來聽她拉琴了，明天變成季臨來借她筆記抄，後天則是季臨給她帶了好吃的……
後來，林未晞自己都沒注意到，提起這兩個字的次數越來越多。
臉上還帶著從來沒有露出過的笑意。
連奶奶都聽出門道，摸著她的頭打趣她說：「我們晞晞這是遇到好人了？奶奶也真想見見那孩子。」
林未晞還記得，當時她臉紅的厲害，連連否認，說只是普通同學。
現在想來，奶奶當時早就看出來了吧。
那份以前從未產生過的分享欲，早就是心動的預告了。
不過，今天這樣。
也算用另一種方式，圓了奶奶當初的心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