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第一天。
早飯桌上,氣氛和往常一樣。
季臨喝了口粥,眼睛在桌上掃了一圈,又往客廳方向瞟了瞟。
「媽。」他放下碗,問了個倒反天罡的問題。
「我爸人呢?」
正小口抿著豆漿的蘇晚意抬起眼。
看了兒子一眼。
「他啊,一大早就出門了……」
隨即語氣平淡的開口。
並用筷子尖點了點盤子裡最後一個小籠包,示意季玥別動,那是她的。
「說是跟幾個老夥計約好了,釣魚去。」
元旦和中秋又不一樣,偶爾也要讓丈夫出去透透氣嘛。
「釣魚?」
季臨夾煎蛋的筷子頓在半空。
他扭頭,看向窗外。
院子裡,前幾天的積雪還沒化乾淨。
天上已經又開始飄起漫天鵝毛大雪。
「這天氣?」
確實有句老話叫下雪不冷化雪冷。
可這只是化雪更冷的意思,不代表下雪就真不冷了啊。
腦子裡瞬間有了畫面。
釣場裡,幾個裹成球的老頭,哆哆嗦嗦地握著魚竿,鼻涕都快凍成冰溜子。
硬在水邊蹲好幾個小時,最後還是空軍。
「好一群孤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季臨說。
「這不純折磨自己嗎。」
蘇晚意深以為意:「誰說不是呢。」
不過,這樣就會更早回家了。
真是好雪啊,比年會那天的雪還好啊。
「行吧,我給他打個電話吧。」季臨說著就準備掏手機。
「牢哥,你不對勁!」
季玥嘴裡正嚼著蛋呢。
「你非常不對勁!你這麼關心牢爹的行程幹什麼?」
「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老實交代,你是不是闖什麼禍了,想讓牢爹給你擦屁股?」
不等季臨開口,蘇晚意眯著眼,對著女兒溫柔一笑。
季玥脖子後面汗毛「唰」一下就立起來了。
補豪,有殺氣,
「小玥。」
蘇晚意聲音也溫溫柔柔的。
「吃你的蛋,小臨和未晞是有正事要辦。」
「……哦。」
季玥瞬間蔫了,腦袋埋下去。
用筷子戳著碗裡被她咬了一口,邊緣還有牙印的茶葉蛋。
小聲抱怨。
「正事怎麼就不能和我說說了,搞得我很不正經一樣……」
蘇晚意重新看向兒子。
臉上的笑容淡了些,但眼神通透瞭然。
「我們繼續說。」
她喝完最後一口豆漿。
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
語氣是陳述,不是疑問。
「要用車對吧,還開給小玥準備的那輛polo確實不合適。」
季臨眼睛一縮,旁邊的林未晞也收緊手指。
兩人幾乎同時,極其緩慢的,扭過頭,對視了一眼。
都從對方瞳孔里,看到了和自己一模一樣的、細微的震驚。
不是,這也能猜到?
回來之後,他們可連半個字都沒提過啊。
「昨天的時候,我已經讓你爸準備好了。」
蘇晚意就跟沒看見小情侶之間無聲的震驚交流一樣,語氣如常。
伸出一根手指,虛虛點了點外邊車庫的位置。
「就停老位置,鑰匙在玄關那個抽屜里,你自己拿就好。」
季臨:「……」
林未晞:「……」
好一陣寒意。
比外面的積雪還要冷。
「媽啊。」
季臨滾了下喉嚨,聲音都有點干。
「兒是知道您心思敏銳,但也不能銳成這樣吧……您開了?」
蘇晚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搖搖頭。
「什麼跟什麼呀。」
她語氣裡帶著點無奈,還有看小孩玩鬧般的縱容。
「你們有事要處理,這不是很明顯嗎?」
其實蘇晚意真不覺得自己有多敏銳,多善於洞察人心。
只是大部分人,都太沉不住氣,把心事明晃晃的寫在臉上、眼神里、小動作上。
想裝看不見都難。
什麼?問她有沒有過沉不住氣的時候?
嗯……也有。
記憶里某個畫面閃回。
醫院走廊冰冷的燈光,手術室門上刺目的紅燈,還有簽字時自己發抖的、幾乎握不住筆的手指。
那應該是自己唯一一次在兒子女兒面前丟人。
「……」
蘇晚意眼神只恍惚了那麼一瞬。
又迅速恢復清明。
轉頭目光落到林未晞臉上。
少女依舊是臉上看不出太多表情。
但那雙清澈的眼睛裡,藏著努力壓下去的緊繃……決絕。
她對著林未晞,露出了一個和剛才對季玥完全不同的微笑。
「未晞,別緊張。」
聲音輕輕柔柔的,卻帶著能穿透一切浮躁的力量。
「想做什麼,就去做。」
「你還小,未來的路長著呢。」
「但無論你想往哪兒走,想做什麼決定,都記住……」
蘇晚意目光掃過很配合的沒有說話的兒子,又回到林未晞臉上。
「季臨在,我和你叔叔也在。」
「這裡,永遠有你一口熱飯,有個能回的房間。」
「我們都是你的家人,是你的後盾。」
果然。
和季臨之前說的一樣。
不是客套的「別客氣」,也不是疏離的「有需要就說」。
是「家人」。
是「後盾」。
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子。
林未晞鄭重的點點頭,喉嚨有些發酸。
可能,被母親愛著的感覺就是這樣吧。
她以前從未體驗過,但未來……
張了張嘴,那句到了嘴邊的、客氣的「謝謝阿姨」又被她咽了回去。
「……」
林未晞垂下眼,看著碗裡還剩一半的粥,熱氣裊裊。
然後重新抬起頭,迎上蘇晚意溫柔注視的目光。
這一次沒有任何猶豫。
「嗯,我知道的。」
蘇晚意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是真正放鬆和欣慰的笑。
她滿意的點點頭,重新把矛頭對準自己兒子,囑咐道。
「小臨,護好未晞,這是你該做的。」
季臨立刻挺直背脊:「那必須的,晞晞是我女朋友,肯定會護好她的。」
「如果……」
蘇晚意語氣放緩,意有所指。
「對面不太好處理……記得聯繫我。」
「有的時候,大人之間對話,反而要簡單得多。」
倒不是擔心兒子能力。
只是覺得有些臉面。
讓孩子們去撕,不好看。
讓他們老的來,就沒那麼多顧忌了。
「嚯……」
季臨咀嚼的動作慢了下來。
不愧是蘇女士。
猜到他們有事要辦就算了。
可居然連他們要去面對什麼人,都猜到了七八分。
季臨語氣篤定。
「放心吧媽,我和晞晞也都是成年人,心裡有數。」
他下手也有分寸,不會鬧的太難看。
前提是。
對方要識趣。
……別給臉不要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