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平安回想了一下那套拳的起手式,擺開架子,慢慢打了起來。
一招一式,他都熟的很。
幾十年了,閉著眼都能比劃。
拳風帶起院裡頭的薄霧,慢慢散開。
打到一半,李平安忽然頓住了。
不對勁。
他停下動作,愣愣的站在原地。
剛才那一下……
有種說不出來的感覺。
就在他那一招收手、轉腰、再出拳的當口,體內那股靈力,竟然順著拳勢走了一圈。
走的特別順。
往日裡這套拳打下來,靈力是靈力,拳是拳,兩不相干。
可剛才那一下,靈力竟被拳勢牽著走了,在經脈裡頭轉了一圈,末了還有那麼一小股,融進了他的血肉裡頭。
李平安心頭一動。
他重新擺好架子,把剛才那一招又打了一遍。
慢慢的打,一點點體會。
轉腰,沉肩,出拳。
到了某個點上——
體內那股靈力果然又動了,順順噹噹走了一圈,又滲進去一點點。
李平安停下來,站著發了好一會兒呆。
這套拳……
他忽然想起了那位外門師兄當年說過的話。
那師兄當時拍著胸脯跟他吹,說這拳可不是尋常貨色,是他祖上傳下來的。
說他祖上當年在修仙界也是顯赫過的人物,風光得很。
只可惜後來家道中落,物是人非,傳到他這一輩,啥都沒剩下,就剩這麼一套拳。
而且這拳還殘了,缺了大半。
李平安那會兒就當他是在吹牛。
一個外門師兄,跟自己一樣的苦哈哈,要真有那麼牛的祖上,能落到雜役處來?
他聽過就忘了,從沒往心裡去過。
可現在……
李平安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拳頭。
不是拳的問題。
是他以前根本沒摸著竅門!
這套拳的動作,他打了幾十年,自以為打的熟透了。
可實際上,每一招每一式,多少都有點偏。
差之毫厘。
之前他根骨枯敗,靈力本就稀薄,那點偏差根本看不出來,打了也白打。
可現在不一樣了。
鍛天錘把他的根骨重新淬了一遍,身子骨脫胎換骨。
這麼一來,那點細微偏差就顯出來了。
只有當他把動作打到足夠標準、足夠到位的那一刻,這套拳才會真正起作用。
牽引靈力,淬鍊血肉。
李平安越想越覺著有門道。
他重新打了起來,這回打的格外慢,也格外仔細。
每一個動作,他都反覆琢磨,反覆調整,找那個最對的點。
轉腰轉到哪個角度,出拳出到哪個高度,呼吸跟哪一招配。
一遍下來,他出了一身汗。
可那股憋在身子裡頭的勁兒,散了。
通體舒坦。
李平安長吐出一口氣。
那口氣裡頭又帶出一絲若有若無的濁色。
他抹了把臉,發現自己臉上的皮肉,竟比昨天紅潤了幾分。
不是那種虛浮的紅,是從裡頭透出來的血氣。
這拳……
是真東西。
李平安心裡頭有了底。
這套拳,打一次兩次看不出什麼名堂,效果也不大。
可要是常年累月的打下去,一天攢一點,日子久了——
那提升,怕是真不小。
更要緊的是,這玩意兒不耗靈石,不費丹藥,全靠自己一身力氣。
對他這種沒資源、沒背景的人來說,簡直是白撿的便宜,爽啊。
李平安樂了。
昨天還愁著沒正經功法,今天就在這院子裡頭,把這套打了幾十年的破拳,給打出門道來了。
這運氣。
他正美著,忽然想起來。
這拳是那位師兄祖上傳下來的,還說是殘的。
那要是哪天能把殘缺的部分補全……
李平安搖了搖頭,不敢往下想。
眼下能把這套拳的竅門摸透,已經是天大的造化了。
他收了拳,剛把架子撤下來,正打算回屋去琢磨今天怎麼個干法。
廢堂那兩扇破木門,吱呀一聲,被人從外頭推開了。
李平安回頭看去。
晨光裡頭,一個身影背著光走了進來。
身上那身內閣執事的服飾,李平安認得。
是昨天那位主管。
主管臉上掛著笑。
那笑可不是什麼好笑,皮笑肉不笑,看的人心裡頭髮毛。
「喲,起的挺早啊。」
王主管慢悠悠走進院子,眼睛在李平安身上掃了一圈。
「我還當你這把老骨頭,昨晚就該交代在那火坑邊上了呢。」
「怎麼,還活蹦亂跳的?」
李平安沒接話,站在原地看著他。
王主管也不在意,他身後跟著兩個雜役弟子,吭哧吭哧的抬著個大木箱。
那箱子看著就沉,兩個壯小伙抬的直咧嘴。
「放下。」
王主管一擺手。
兩個弟子一聽,差點沒鬆口氣松到腿軟,把那箱子往地上一撂,箱蓋磕開了一道縫。
一股子怪味立馬從縫裡頭鑽了出來。
那味兒,比廢堂裡頭任何東西都沖。
又腥又臭,還帶著股說不出來的辛辣,嗆的那兩個抬箱子的弟子捂著鼻子直往後退。
李平安站的遠,都覺著那味兒往鼻子裡頭鑽。
王主管倒是不在乎,他抬腳把那箱蓋一腳踹開。
嘩啦一聲。
箱子裡頭的東西全倒了出來,散了一地。
那是堆黑乎乎、黏糊糊的玩意兒。
有炸了爐的廢丹,有鏽爛的殘器,還有些叫不上名的礦渣,全混在一塊兒,糊成了一團。
最扎眼的,是裡頭還摻著幾塊靈獸屍骸。
那屍骸已經開始腐爛了,滲出黑綠色膿水,散發著那股讓人犯噁心的臭味。
李平安眯起眼。
這些東西混在一塊兒,污染得厲害。
光是這麼散在院子裡頭,那毒氣就已經開始往四下里瀰漫了。
尋常鍛體修士,離近了聞上一炷香,經脈就得廢一半。
王主管退後兩步,拿衣袖捂著鼻子,臉上那笑更深了。
「看見沒?」
他抬了抬下巴,指著那一地污物。
「這就是你今天的活兒。」
「我親自給你送來的,怎麼樣,夠意思吧?」
李平安看著那堆東西,沒吭聲。
王主管見他不說話,冷笑一聲,往前湊了湊,壓低了嗓門。
「別愣著了,趕緊幹活吧。」
「這一箱子,今天得全給我銷毀乾淨了,一點渣子都不許剩。」
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根本不存在的灰。
「對了。」
王主管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那笑容裡頭透著股說不出來的得意。
「晚上。」
「我還會再來一趟。」
「好好干。」
「我會親自檢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