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托車拐過最後一個彎,彎角村全貌終於鋪展在眼前。
老者拳頭猛地握緊,僵硬轉頭四顧,目光略帶惶恐。
沒有想像中的雞犬相聞,炊煙裊裊,只有撲面而來的咸腥海氣。
視線里,是經年海風侵蝕得發黑的石頭房,是屋頂上用來壓瓦片的破舊漁網,還有狹窄逼仄連汽車都難以掉頭的村道。
這裡沒有港島的繁華霓虹,只有被貧窮反覆碾壓過的粗糲與破敗。
這就是他洛家血脈流落的地方!
這就是他的孫子孫女,整整二十年,風雨中呼吸,泥濘中掙扎長大的地方!
陳江河刻意放慢車速,任由海風灌進領口。
他沒有回頭,也能清晰感覺到,身後這位叱吒風雲的港島大佬,此刻正像個迷路的孩子,身體不受控制劇烈顫抖著。
摩托車碾過土路,在自家門口緩緩停下,陳江河扭頭示意。
「星禾爺爺,這就是我家。」
老者愣了一下,滿臉疑惑:「星禾,難道已經住在你家裡了?」
這個姓陳的小子,不是說他們倆還沒結婚嗎?
沒結婚就住在一起,成何體統!
陳江河心裡忍不住一樂,他倒是想,星禾還要臉面,怎能讓她在村里被人戳脊梁骨?
後世就不一樣了,婚前同居怕是早就成了約定俗成的規矩……
他解釋一句:「星禾沒住我家,我只是跟你介紹下我家。」
老者頓時無語,誰稀罕認識你家!
抬起手掌,沒好氣在他背後懟了一下:「別磨蹭,趕緊走!」
陳小子的家,看起來也就是個再普通不過的漁村人家。
就這條件,還買得起摩托車?
估計也就是個愛慕虛榮,喜歡顯擺的愣頭青。
這種毛頭小子最好對付,只要花幾個錢,應該就能把他和星禾拆散。
正想著,摩托車駛出一段距離,停在一個茅草屋前面。
「星禾爺爺,到了!」
老者迫不期待跨下車,可雙腿剛一沾地,竟是一軟,差點栽倒,幸虧被陳江河眼疾手快攙住。
這就是孫子孫女的家?!
眼前的景象比他想像中還要悽慘!
這棟房子比村里其他石頭房還要破舊,外面看著只有兩個逼仄的小房間,連著一個不大的院子。
院牆是黃土坯壘的,早已斑駁不堪,屋頂鋪著茅草,上面壓著幾塊黑油氈,生怕一陣颱風就能將其掀翻。
老者眼睛瞬間變得酸澀無比,他的孫子孫女,在這小漁村里,這些年究竟是受了多大的苦啊!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湧情緒,擋開了陳江河攙扶著的手。
「你走吧!我自己進去!」
他不想當著這個窮小子的面跟孫子孫女相認,免得被其知道自己的身份地位。
在港島,他見慣了太多為了攀附權貴而削尖腦袋往上撲的人,可不想讓這小子也生出什麼不該有的心思。
陳江河滿心無語,這老頭,自己剛帶他找來,轉臉就不認人了?
星禾認親,這麼大的事,自己怎麼可能不在場,等會傻妞見到爺爺,還不知要哭成什麼樣。
見陳江河不動,老者輕哼一聲,拔腿往院裡走。
就在這時,房門『吱呀』一聲響起,有人從裡面開門。
老者身形猛地一頓,像是被施了定身法。
他死死盯著門口,雙眼瞪得滾圓,嘴唇不受控制顫抖,連呼吸都屏住了。
是他日思夜想的孫女嗎?還是那個十五歲的孫子?
然而,從門裡走出來的,並不是阿賓,也不是星禾。
星禾阿嫲眯起眼睛,打量著院裡的陌生老頭。
這誰啊?穿得人模人樣,她在縣城裡都沒見過這麼體面的打扮。
直到看見後面的陳江河,她才笑眯眯開口。
「江河來了,快進來坐。」
「這個是……你家親戚?」
老者根本沒理會阿嫲的話,伸長脖子往屋裡張望了兩眼,見裡面空無一人,頓時急了,轉頭瞪向陳江河。
「人呢?!」
陳江河看向阿嫲:「阿嫲,星禾和阿賓呢?這位,是他們的爺爺。」
阿嫲指著海邊,隨口回答:「你說星禾和阿賓啊,她們……」
話音未落,她才反應過來,像是被一道驚雷劈中,整個人猛地僵在原地。
過了好一會,她才緩緩轉過頭,顫抖著抬起手臂,指向老者,連聲音都在打顫。
「你,你說他,他是……?」
怕阿嫲太過激動,陳江河趕忙上前扶住:「阿嫲,這是星禾跟阿賓的爺爺,他找過來了。」
星禾阿嫲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眼前陣陣發黑,用力抓住陳江河胳膊才勉強站穩。
「爺爺,爺爺……」
「他是,延年的爹?」
老者按耐不住,上前一步,緊緊盯著阿嫲:「是的!老人家,我正是洛延年的爹,請問你是?」
陳江河介紹:「這是星禾還有阿賓的阿嫲,也就是外婆,這些年,一直是阿嫲在照顧他們。」
老者渾身一震,眼神複雜萬分。
這個滿頭白髮的老太太,是自己的親家,是替自己養育了孫子孫女的恩人。
他深吸一口氣,微微彎腰:「親家,我,我來晚了!」
阿嫲卻沒有回應,上下打量著老者,心裡暗自點頭。
確實,眼前這老頭,跟女婿洛延年有幾分相似。
洛延年跟自己閨女,結婚都有二十多年了,倆人屍骨早已涼透了,留下一雙兒女。
星禾到了談婚論嫁的年紀,阿賓也長成了半大小子,是她一把屎一把尿把她們餵大的。(^^)
如今,這個所謂的爺爺,才不知從哪冒出來?
不會是,來搶自己孫子孫女吧?
想到這,阿嫲心中一緊,眼中多了幾分審視,臉上卻不動聲色。
「你,真是她們爺爺?」
老者鄭重點頭:「如假包換,這種事,沒人會拿來作假!」
他頓了頓,聲音中帶著幾分哽咽,「親家,這些年,真是辛苦你了!」
阿嫲微微撇嘴,話說得倒是輕巧。
這些年,星禾餓肚子哭的夜,阿賓生病熬的更,哪是一句輕飄飄的辛苦就能抹平!
又想到星禾和阿賓跟著自己吃了那麼多苦,如今能多個有本事的爺爺疼他們,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親家,你這是,從哪裡來?」
「我從港島過來,現在政策剛放寬,就趕回大陸來找兒子,只是沒想到……」
老者說不下去,眼眶又再泛紅。
現在急著見孫子孫女,他強行把情緒壓下。
「親家,阿賓和星禾,現在在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