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到這,蕭長流自嘲地笑了兩聲,接著道:「因為他們想報仇,想噁心我,噁心我父親,想讓朝堂上所有官員都看看,跟他們世家做對有什麼下場。」
「這小小的平郭縣令,我當了快三十年,每一天對我來說,都是煎熬。」
「起初我看見拐賣人口的事,我還會制止,可三兩次後,我的妻子落水死了,我沒變,依舊制止,之後,我的兩個孩子也是來,我沒變,我要跟他們斗到底,可之後,我的身邊人也死了,父親留給我的管家,奴僕……越來越多的人死在我的面前。」
「我恨吶,恨我父親為什麼那麼愚蠢,非要跟這群世家門閥作對。」
「老老實實當你的州刺史,加入他們不好嗎?」
「我恨我自己,為什麼一定等到妻兒殞命才幡然悔悟。」
「我能怎麼辦?」
「我只是個小人物!」
「我鬥不過他們!」
「你們口中的正義幫不了我。」
「漸漸的,我的內心開始麻木,開始對那些事視而不見。」
「我的妻子,兒子沒了,我的良心也沒了,我只想保住我的官位,不能讓蕭家的血脈斷在我的手裡,我眼睜睜看著一車又一車的少女從平郭被運往江南,給那些貴族們當牛做馬,可我甚至連恨他們都不敢恨。」
「我只恨自己的無能,恨自己的窩囊。」
「我知道我有罪!可他們還不願放過我,為了整我,他們讓我當了足足二十年的平郭縣令,讓我親眼看看那些女子被送走,被拐賣,讓我在這裡苦苦煎熬。」
「我有罪,是我害了這些女子,害了平郭縣的百姓,我報不了仇了,明日我會當著平郭縣百姓的面坦白自己的罪行,你殺了我吧,算是這些年,我對自己的贖罪。」】
【我臉色平靜,聽蕭長流的意思,他似乎也有難言的無奈,憑他一人,想跟江南門閥斗,的確差了不少,畢竟能到江南的大族,多數都是歷經時代王朝興衰的大族,根基比起尋常士族更為雄厚。】
【不過,這可不是他脫罪的藉口。】
【是殺是放,我陷入了沉思。】
【蕭長流的確有罪不錯,但就這麼殺了,的確有些可惜,畢竟若是日後處置江南門閥,可能還需要他出面作證,而且若是能收服這蕭長流,平郭縣可就是我在江州的第一個大本營了,但若是不殺,該怎麼跟平郭縣的百姓交代?】
【在殺與不殺之間,我陷入了沉思。】
【很快,我的目光落入了一旁跪在地上的湯師爺身上,一條妙計,出現在我腦海中。】
【「蕭縣令,本王能理解你,你恨世道不公,恨世家跋扈,恨自己無能,可那些女子,不也是因為你的無能不作為,被送走了嗎?」我的反問振聾發聵。】
【蕭長流轉過身,背對著我,身型落寞,自嘲地笑了笑,聲音嘶啞:「我沒有辦法……我有什麼辦法?」
「整個家族就我自己了,我賭不起,也輸不起了……我夜夜難眠,日日受熬,我比誰都清楚我罪孽深重……可我鬥不過他們啊!」】
【「那若是我幫你報仇呢?」我淡淡說道。】
【「什麼?」
蕭長流還以為自己聽錯了,轉身看向我,隨後又收回目光,輕輕嘆了口氣,「王爺,你雖貴為藩王,地位尊貴,但你是鬥不過他們的,江南門閥不比其它大族,他們是真正的權貴,歷經數個王朝興衰而不滅,不管在任何朝代,他們都把持著國家的命脈,朝廷是一灘深不見底的淵譚,普通人進去,只有死路一條,而這群世家,則是這譚里的魚,興風作浪,作威作福,任誰也難撼動。」】
【我沒有廢話,只是說道:「你死了就是死了,什麼都沒了,若是想報仇,說不定還有報仇的機會,你忍了二十多年了,想想自己慘死的妻兒吧,難道你就讓她們這麼被人白白害死?」】
【蕭長流沉默了。】
【片刻後,他對著我說道:「那我該怎麼做?」】
【「一切聽我的就好。」
我瞥了眼跪在一旁,瑟瑟發抖的湯師爺,心中已有了權衡。】
【蕭長流該死嗎?他真的該死!】
【可若是殺他,需要上報御史台,鬼知道御史台裡面有沒有那些士族的人,萬一動靜鬧的太大,引起皇帝注意不說,還容易打草驚蛇,暴露我在江州的布局。】
【而不殺蕭長流,那能操作的空間可就大了,我可以控制他,讓平郭為我所用,更關鍵的是,有他在,即便黃家被滅,江南門閥追問起來,也有他給我當擋箭牌,不引起江南門閥的注意。】
【日後若是掌了權,有他在,那就是扳倒江南門閥士族最好的由頭,我打定主意了——蕭長流該死,可他不能現在死,有時候活人是比死人有用的。】
【第二日。】
【萬佛寺被關押的近百名少女都被解救了出來,這讓本就憤怒的平郭百姓更加激憤,拿著農具,里里外外把縣衙圍了個水泄不通,一副得不到交代,就不罷休的架勢。】
【我舉起手,示意百姓們稍安勿躁:「父老鄉親們,黃家拐賣人口一案,就在昨夜,已由本王跟蕭大人審問查清,罪魁禍首正是黃四跟縣衙里的湯師爺!」
我揮了揮手,示意手下把黃四跟湯師爺帶上來。
手下拖來了七八人,為首的正是黃四跟湯師爺,餘下的,則是那日對我們惡語相向的幾名衙役跟萬佛寺的僧眾。】
【他們表情各不相同,但有樣卻相同,此時的他們,不管是嘴唇上,還是胸前,都鮮血淋漓,因為我怕他們在台上今天說錯話,早早地就命人把他們舌頭割了。】
【「就是他們,害了平郭縣無數妙齡少女。」
我指著他們幾個,解釋道:「黃四倒賣人口,縣衙里的湯師爺則負責替他遮掩。」
我一連指了幾人,揚聲道:「還有萬佛寺的住持,僧人,縣衙里的差役,全都是這樁案子的幫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