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熄火!」
「耳朵塞泥了?讓你滾下來!」
山腳的泥路上,一輛沒掛牌的舊麵包車橫在路中央,斜著車身,把進山口堵得嚴嚴實實。
光頭男人叼著煙,抬手拍在運木車的引擎蓋上。
砰!砰!
三個年輕人圍著駕駛室。
一個拍玻璃,一個踹輪胎,還有一個舉著手機,鏡頭幾乎懟到司機臉上。
司機沒敢下車,只把車窗降下一條縫。
「師傅,我們是往山上送材料的,你們先把車挪一下。」
「送材料關我屁事?」
光頭扯下煙,菸灰一抖。
「壓壞村裡的路,今天誰都別想走!」
半山腰,老劉臉色一變。
「壞了。」
他安全帽都顧不上戴穩,扔下手裡的圖紙就往山下跑。
老樹下,李洵剛把蒲扇蓋回臉上,又聽見山腳一陣叫罵。
他沉默兩秒,掀開蒲扇。
「退休生活怎麼還有加班?」
陳晚晚已經放下樹枝,朝山下看了一眼,眉頭皺起。
「來者不善。」
「看出來了。」
李洵端起保溫杯,慢吞吞起身。
「善者一般不踹別人輪胎。」
兩人往山下走時,老劉已經跑到車前,額頭全是汗。
「兄弟,有話好說。」
「我們手續齊全,車走的也是原來的進山路。真壓壞了哪一段,我們可以修。」
光頭抬腳踩住一道車轍。
「看見沒有?」
「這麼深的印子,不叫壓壞?」
老劉低頭看了一眼。
昨晚剛下過雨,泥路軟得很。
別說運木車,就算三輪車開過去,也得留下兩道印。
「這是泥路,曬兩天就幹了。」
「曬乾就不算壞?」
光頭豎起一根手指。
「每輛車一千。過路費、磨損費,一起交。」
「後面再來車,照樣算。」
老劉臉上的汗更多了。
他跑工地這麼多年,最怕的不是工程難,而是這種張嘴就來的錢。
一千塊不算多。
可今天給了,明天就能冒出衛生費,後天還能來個z噪音費。
口子一開,後面全是窟窿。
「兄弟,一千塊總得有個收款名目吧?」
「我要什麼名目?」
光頭往後面的山坡一指。
「這是我們村的地!」
「不給錢也行。」
他朝同伴揚了揚下巴。
「叫兩車渣土過來,把路堵死。老子看誰能上山!」
三個年輕人立刻圍向駕駛室。
其中一個伸手就去拽車門。
「下來!」
司機死死拉住車門,聲音都繃緊了。
「別動手,我車裡有行車記錄儀!」
「拍唄,老子怕你拍?」
老劉趕緊擋在中間。
「別推人!我給老闆打電話!」
他摸出手機,剛轉過身,動作忽然停住。
李洵端著保溫杯,從坡上晃晃悠悠走了下來。
「李先生。」
老劉趕緊迎過去。
「他們說這路是村裡的,要收一千塊一輛。」
光頭上下掃了李洵一眼。
白T,休閒褲,手裡還端著保溫杯。
怎麼看,都不像正經工地老闆。
「你就是老闆?」
「目前還沒退休到把老闆位置傳給別人。」
李洵停在幾步外。
「暫時算我。」
陳晚晚看清那輛麵包車,腳步慢了半拍。
車身右側有一塊掉漆的位置。
上周傍晚,他們離開茶場時,北坡泥路旁停著的,好像就是這輛車。
她摸出手機,準備報警。
光頭身邊一個年輕人往前逼近,伸手抓向她肩膀。
李洵橫跨半步,正好擋在陳晚晚前面,把那隻蹭過來的胳膊隔開。
他的手順勢按住她拿手機的手腕,將人往自己身後帶了半步。
「大熱天的,別急著搖人。」
李洵聲音壓低。
「氣大傷肝。」
陳晚晚抬眼,只看見他的後腦勺。
「你準備跟他們講養生?」
「先講道理。」
「講不通呢?」
「那就講點他們聽得懂的。」
李洵鬆開她,走到光頭面前。
「收過路費,可以。」
光頭一愣,隨即笑了。
「還是老闆懂事。」
「別急。」
李洵喝了口茶。
「你先把這條路的土地證明,或者村裡的蓋章文件拿出來。」
「只要上面有公章,別說一千,該多少我給多少。」
光頭臉上的笑停住了。
「什麼證明?」
「證明這路歸你們管。」
「老子站的地方就是老子的地,要個屁的證明!」
他朝泥地吐了口唾沫。
「少給我裝文化人。」
「今天錢不交,誰也別想上去!」
身後三人跟著圍了上來。
老劉把司機往後拉,幾個工人也拎著工具趕到路邊。
兩邊隔著幾米,誰都沒先動。
【滴!】
【檢測到七十歲退休老登遭遇路霸式碰瓷。】
【跟小年輕吵架容易腦充血。】
【建議宿主使用魔法打敗魔法。】
【實在不行,原地躺平,讓對方提前體驗贍養老人的經濟壓力。】
李洵無視最後一句,拿出手機。
光頭嗤笑一聲。
「怎麼,找關係?」
「查點東西。」
李洵撥通唐經理的電話。
「唐經理,幫我查一下青嵐茶場山腳這條進山路。」
「對,從縣道岔進來,經過北坡,再到茶場正門的泥路。」
「我要知道它歸誰。」
唐經理那邊很快響起翻文件的聲音。
「李先生,方律師之前同步過資產包,我馬上核一下。」
「給我三分鐘。」
電話掛斷。
光頭彈了彈菸灰。
「行,我等你三分鐘。」
「今天別說找經理,天王老子來了,這路也是我們村的。」
他說完,褲兜里的手機震了一下。
屏幕亮起半秒。
陳晚晚站在李洵身後,正好看見消息開頭。
「路堵住沒有?山上那邊……」
光頭很快按滅屏幕。
陳晚晚沒有出聲。
她把報警頁面退到後台,悄悄打開錄像,鏡頭對準那輛無牌麵包車。
山風吹過泥路。
工地上的機器聲停了,半山腰一下安靜下來。
老劉來回搓著手,幾次想勸李洵先交錢放車過去,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懂。
這不是一千塊的事。
這是有人想找歸雲山莊門口的事兒。
不到兩分鐘,李洵的手機響了。
唐經理開門見山。
「李先生,查清楚了。」
「那條路不屬於村集體。」
「青嵐茶場早年修路時,一併拿下了道路用地。後來債務處置,道路、茶園、老屋和附屬設施打包轉讓。」
「方律師給您和陳小姐的資產清單第七頁,就有道路界址圖。」
「從縣道岔口到茶場正門,共一點六公里,現在全部登記在陳小姐名下。」
李洵看向陳晚晚。
陳晚晚已經打開手機里的合同附件。
第七頁。
道路界線、編號、長度、界址點,寫得清清楚楚。
前些天方律師帶上山的那一大袋手續,此刻比任何嘴皮子都管用。
李洵把手機放回口袋,擰開杯蓋,不緊不慢地喝了一口。
老劉看見他這副樣子,心裡反倒穩了半截。
光頭抱著胳膊。
「查完了?」
「查完了。」
「那就交錢。」
李洵蓋好保溫杯,語氣仍像閒聊。
「剛查清楚。」
「你站的這條路,是我上周買茶場的時候,順手買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