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水灣的院子裡，
李洵穿著一件洗得發黃的白背心，套著大花褲衩，腳上趿拉著藍色人字拖，正沒什麼形象地癱在躺椅上。
旁邊的桌上的手機里，裡面咿咿呀呀唱著《空城計》，聲音剛好蓋過院外的蟬鳴。
李洵半閉著眼，手裡的大蒲扇慢悠悠搖著。
腳尖抵住青石板，跟著京劇的鼓點一下下輕點，藤椅也隨之發出吱呀聲。
【叮！】
【檢測到老登早起院中聽戲搖扇，作息規律遠超普通七十歲老登！】
【清心寡欲，涵養精氣，完全符合科學養老邏輯！】
【觸發退休金暴擊：2倍】
【獎勵：20000元】
【您尾號4396帳戶收入20,000.00元，當前餘額：44,340,000.5元。】
聽完系統播報，李洵連眼皮都懶得抬，只是把蒲扇蓋在肚子上，手指跟著戲裡的板眼敲了兩下扶手。
這系統平時嘴碎，發錢倒一直利索。
就在這時，方凳上的手機震了一下。
屏幕亮起，來電人是許瑞。
李洵坐直身子，伸手撈過手機，接通後順手開了免提。
「李總！」
許瑞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語速比平時快了不少。
「昨晚我跟您報過竣工，今天現場又全部覆核了一遍。」
「歸雲山莊全案已經完工，設備調試、資料歸檔和交付手續都辦妥了，您隨時可以過來驗收進駐。」
李洵沒有急著回答。
他端起搪瓷茶缸，吹開浮在水面上的茶葉，低頭喝了一大口溫水。
「都弄完了？」
「那行，我一會兒帶人過去看看。」
「你通知老劉他們準備一下。」
許瑞連聲應下。
掛斷電話後，李洵從藤椅里站起來，踩著人字拖伸了個懶腰，身上的關節跟著響了兩聲。
他回屋換上乾淨的白T恤和休閒褲，拿了車鑰匙便出了門。
半個小時後，黑色大G停在錦溪花園樓下。
李洵按了一聲喇叭，單元樓的防盜門很快打開，陳晚晚抱著一沓資料快步走了出來。
看到她今天這身打扮，李洵忍不住多瞧了兩眼。
陳晚晚沒穿平時常穿的裙子，身上是一套利落的衝鋒衣和工裝褲，腳下還踩著厚底馬丁靴。
鼻樑上架著那副只有工作時才戴的無框眼鏡，架勢擺得很足，看著不像去收房，更像準備到工地查帳。
她拉開副駕駛車門坐進來，懷裡始終抱著那沓厚厚的A4紙。
紙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重點位置還用幾種顏色的螢光筆做過標記。
封面上印著一行加粗的大字：《工程驗收排雷指南及坑點匯總》。
「安全帶。」
李洵提醒了一句。
陳晚晚騰出一隻手拉過安全帶扣好。
手指重重戳著其中一頁。
「誰敢在咱們的項目里搞貓膩，我就讓誰把吃進去的錢全吐出來。」
剛才還挺鬆快的車廂，頓時多了幾分緊張。
李洵看她隨時準備找人算帳的樣子，還是笑出了聲。
他側過身，伸手按住她還在戳資料的手。
掌心貼上來，陳晚晚怔了一下，終於抬起頭看他。
「行了，先把你這副要吃人的架勢收一收。」
李洵替她把落到臉側的頭髮別到耳後，語氣依舊懶散。
「咱們今天是去收自己的養老院，順便看看以後釣魚種菜的地方，又不用掃雷拆彈。」
「放鬆點，陳大掌柜。」
她瞪了李洵一眼。
「你懂什麼？」
「上千萬的項目，裡面的門道多著呢。」
「你平時當甩手掌柜也就算了，可今天是最後驗收，絕對不能含糊。」
「真讓人當冤大頭宰了，你以後坐在裡面喝茶都得擔心房頂漏雨。」
「行，水深。」
他收回手，踩下油門，大G發出低沉的轟鳴，很快匯入車流。
「今天讓你挑大樑。」
「真查出問題也不用你動手。」
「我親自把老劉和那幾個工頭綁上石頭，扔進魚塘餵魚。」
陳晚晚白了他一眼。
「你少貧。」
「真正容易出問題的是隱蔽工程，表面再漂亮都沒用。」
「尤其是大姑父送來的那批建材，大部分壓在牆裡和地下，返工起來最麻煩。」
「雖然是自家親戚，但是該查的指標一項都不能省。」
「醜話說在前面，真查出問題，我照樣翻臉。」
李洵答應得十分痛快。
「該翻就翻。」
兩人一路鬥著嘴，車裡的緊張勁兒也散了不少。
大G沿著沿江大道往前開，兩側的街景接連退到身後。
半個多小時後，車子拐上新鋪的柏油路，速度也隨之慢了下來。
道路兩邊是修整過的青石護欄。
遠處的茶園一層接著一層，剛長出的新葉泛著淺綠，水庫在陽光下亮得晃眼。
李洵把車速又降了一些。
歸雲山莊到了。
原先破舊的老茶場已經徹底換了模樣。
青磚黛瓦的圍牆順著地勢向兩邊延伸，中式園林的飛檐越過牆頭，遠遠看去很有氣勢。
正門旁立著一塊巨大的黃蠟石，上面只刻了兩個字。
歸雲。
字寫得穩重大氣，放在這裡也壓得住整座山莊。
陳晚晚隔著車窗看了一會兒，原本準備好的挑刺話到了嘴邊，最後只剩下一句。
「這大門還行。」
大G穿過正門，駛入山莊前坪，最後停在正廳門前。
前面的空地上，一排驗收工程師早已等在那裡。
眾人穿著統一的工作服，戴著白手套，站得整整齊齊。
工頭老劉站在最前面，脖子上還掛著條毛巾。
他早早擺好了笑臉，手裡的對講機卻越攥越緊，指節都壓得發白。
大姑父張軍就站在他旁邊。
今天的張軍西裝革履，頭髮梳得整整齊齊，手裡還拎著一個牛皮紙資料袋。
大概是捏了太久，資料袋的四個角已經全皺了。
看到大G停下，他下意識往前走了半步，緊接著又停住。
張軍低頭蹭了蹭腳尖，目光一直盯著車門，整個人繃得厲害。
軍勝建材供進來的東西，大多用在承重、防水和地下管線這些地方。
表面看不出問題，一旦驗收數據不對，前面壓進去的錢、往後的生意，還有親戚間的情分，全得在今天見分曉。
所以他比在場的工頭還緊張。
李洵推開車門下了車。
老劉立刻迎上來，嗓門提得很高。
「李總，陳總！」
「歸雲山莊已經準備完畢，請二位驗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