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洵壓根沒往駕駛艙走，直接從後排退了出來。
方向盤、中控屏、儀錶盤和那些密密麻麻的按鍵，他一樣都沒看。
女銷售經理剛想引導他去體驗駕駛位，李洵已經雙手插兜，徑直走到了車屁股後面。
他伸手，按下了後備箱開關。
嘭。
尾門彈開一道縫，緊接著，電動支撐杆開始工作，沉甸甸的尾門緩緩升到最高處。
展廳的燈光，落進寬大平整的後備箱裡。
李洵不僅看。
他還上了手。
他雙手先撐住後備箱邊沿，上半身幾乎全探了進去，腦袋在裡面左看看，右看看。
隨後，他伸出右手，五指徹底張開。
從後備箱最里側的壁板開始，一寸一寸往外丈量。
一掌。
兩掌。
三掌。
量到一半，他覺得不夠准，又把大拇指和中指岔到最大，從最深處重新比畫了一遍。
量完縱深，他又換了個方向，從左側壁板量到右側。
寬度量完，還用手比畫了一下高度。
最後又低下頭，仔細看了看底板的深度。
那股認真勁兒。
跟菜市場裡用祖傳手藝拍西瓜聽響兒的大爺，一模一樣。
李洵終於從後備箱裡退了出來。
他拍了拍手上根本不存在的灰，滿意地點了點頭。
「不錯！」
他指著敞開的後備箱，語氣肯定得不能再肯定。
「這空間是真夠大。」
李洵回頭看向陳晚晚。
「等到了冬天，去菜市場拉個兩百斤過冬的大白菜，再捎上幾捆大蔥，絕對一點問題都沒有。」
展廳里，安靜了整整兩秒。
沒人說話。
只有空調出風口還在嗡嗡作響，那點平時根本不會有人注意的聲音，此刻聽起來大得嚇人。
女銷售經理僵在原地。
她直勾勾地看了李洵兩秒，臉上的職業微笑，終於徹底崩了。
她連忙低下頭，右手捂住嘴，肩膀一下一下地劇烈抖動。
店長原本雙手交疊在腹前，聽到「兩百斤大白菜」以後，他戴著白手套的手指無意識地捏緊了西裝下擺。
過了兩秒，他又把手放回身體兩側，喉結上下滾了兩回。
眼珠子在李洵和後備箱之間，來來回迴轉了三趟。
一千多萬的售價。
全球唯一的定製配色。
加價大幾十萬。
排隊一年半。
純手工打造。
漂洋過海才運到江城。
高亮碳纖維面板。
V8雙渦輪增壓。
手工縫製小牛皮。
復古酒紅內艙。
原車主直到資金鍊斷裂，都沒能真正摸熱乎的絕版藝術品。
所有這些加起來，在這位爺嘴裡，活生生變成了一台能睡午覺、能拉兩百斤大白菜的……農用三輪車Plus版。
兩百斤大白菜。
哪怕按菜市場最貴的時候算，加起來也就一兩百塊錢。
這輛車隨便一個飛翼車標，都夠一家人買一輩子大白菜了。
楚楓站在車尾左側。
他的表情，清清楚楚地經歷了三個階段。
先是僵。
接著是裂。
最後，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骨頭，『刺溜』一下滑了下去，直接蹲在了深色的羊毛地毯上。
他高定西裝也顧不上了，雙手捂住臉，十根手指插進抹了髮膠的頭髮里，狠狠揉了兩把。
頭髮亂了。
心也徹底亂了。
他大清早起來跑關係，動用頂級豪車圈的資源，翻遍群消息，從一堆車裡篩出六台，又親自打電話，把這台絕版定製車截下來。
連店長都是他臨時叫過來，專門從後場調車。
定製版、素白、酒紅、碳纖維、全球唯一……
楚楓覺得自己端出來的是一件移動的藝術品。
結果，李洵掀開後備箱蓋，往裡面塞了兩百斤想像中的大白菜。
他引以為傲的超跑審美和豪車底蘊，被按在展廳的羊毛地毯上反覆摩擦，又被李洵一腳踩進了老城區菜市場門口的爛泥地里。
楚芬蹲在地上，捂著臉，喉嚨里發出一聲類似小狗被踩了尾巴的嗚咽。
李洵完全沒理他。
他雙手插兜，嘴角還掛著剛才的笑。
腦海里，系統的機械提示音已經興奮地砸了出來。
【什麼千萬豪車，什麼高亮碳纖維面板，在老登眼裡，都不如裝滿後備箱的過冬大白菜來得實在。】
【碳纖維不能炒菜，V8不能磨豆漿，真皮縫線不能納鞋底！】
【唯有後備箱的縱深，才是衡量一台車價值的終極標準！】
【悟了！這才是平平淡淡才是真！】
【這才是獨屬於七十歲老登的終極浪漫！】
【觸發退休金暴擊：5倍！】
【獎勵：50000元！】
【您尾號4396帳戶收入50000元，當前餘額：43851995.50元。】
五萬塊到帳。
李洵嘴角又往上翹了翹。
他趕緊抬手擋了一下。
今天這趟挑大白菜的眼光，果然沒白練。
不僅車看中了，養老金還爆了一大波。
李洵忍著沒笑出聲，嘴角卻已經快咧到耳朵根了。
陳晚晚走了過來。
她先看了一眼蹲在地上懷疑人生的楚楓，又看了一眼表情呆滯的店長。
隨後，她站到後備箱前，真的探頭往裡面認真打量起來。
左邊看看。
右邊看看。
又伸手拍了拍後備箱邊沿。
她盯著平整的底部和極深的內部空間，思考了兩秒。
然後，陳晚晚抬起頭，迎上李洵的目光，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
「確實。」
「裝兩百斤白菜不費勁。」
陳晚晚又往右邊看了一眼。
「旁邊還能留點地方放土豆。」
她頓了頓，再次估算了一下剩餘空間。
「上面再塞一袋米也夠。」
話音一落。
蹲在地上的楚楓，身體像是被看不見的重拳又捶了一下，抖得更厲害了。
他徹底放棄了掙扎，把臉深深埋進膝蓋里。
店長倒吸一口涼氣，戴著白手套的右手剛好抬到嘴邊，差點真被他一口咬進去。
李洵卻樂了。
老伴兒懂事。
這車，買得值。
他大手一揮，伸手拉下後備箱蓋。
「砰！」
沉重的尾門徹底合攏。
李洵越過還蹲在地上的楚楓，轉頭看向三步之外、表情已經完全石化的店長。
「行了。」
他抬手拍了拍車尾，又朝那台素白色定製版飛馳揚了揚下巴。
「就這輛能裝大白菜的。」
李洵停了一下。
「算算帳吧。」
「怎麼刷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