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頤和園逛完,天已經黑透了。
車往酒店開的時候,李洵在後排一直沒怎麼動,膝蓋頂著前排椅背,連窗外夜景都懶得看。
車窗外的路燈一盞盞往後跑,他連抬眼皮的勁兒都沒有。
車裡沒人說話,他也沒力氣找話。
酒店門前的燈全亮著,一輛黑色商務車駛上車道,穩穩停在大堂門口。
「唰」的一聲,車門滑開。
陳秀蘭利索地下車,回身挽住陳晚晚,另一隻手還舉著手機。
「晚晚,你再看看這張。」
她劃開相冊,把屏幕往陳晚晚面前遞。
「我就說,在十七孔橋那邊稍微側一點身,背後的晚霞全能拍進去。」
陳晚晚湊過去,點了點屏幕。
「阿姨,您這張抓拍得好,比我站著不動那張自然。」
「可惜這兒沒拍到。」
陳秀蘭放大照片,指著橋中間。
「剛才應該讓你再往這兒站一點,我從側面拍,肯定更好看!」
兩人挽著胳膊往旁邊走,走出幾步,又停下來研究下一張。
陳晚晚指著照片右下角。
「那兒的柳枝也拍進去了。」
陳秀蘭笑著擺手。
「柳枝不重要,人拍好了才算數。」
陳晚晚聽得認真,時不時點頭,手指在屏幕上划來划去。
陳秀蘭越聊越起勁,連車門方向都沒顧上看。
李建國隨後下車,背著手看了看街景,還在念叨頤和園長廊的彩繪。
「那幾幅《三國演義》畫得確實細,人物的臉,兵器上的紋路,都看得清清楚楚。」
說到一半,他還抬手比畫了一下。
李建國說完,又往大堂里看了一眼,像是在找電梯方向。
李建國講得認真,還問陳晚晚記不記得那幅畫。
陳晚晚笑著點頭。
「記得一點,但沒您看得那麼細。」
三個人站在酒店燈下,聊得連手機都沒捨得收。
車門卻遲遲沒關。
最後一排,李洵還坐著。
他抓住前排座椅靠背,把身子往前挪了挪。
膝蓋剛彎,腿上的酸勁兒就找了回來。
他停住,低頭看了眼自己的鞋。
坐下的時候還好好的。
怎麼到了地方,這兩條腿就不肯下班了?
他試著把腿收回來,膝蓋立刻發酸,只好又坐回去。
陳秀蘭回頭。
「趕緊下來,堵在車裡幹嘛呢?」
李洵張了張嘴,最後只把保溫杯拎了起來。
他先探出一條腿,鞋底踩穩地面,再扶住車門,一點點往外挪。
半個身子剛出去,膝蓋又彎了一下。
李洵立刻停住。
緩緩。
再緩緩。
他現在最怕這兩條腿突然軟下去,還是當著全家人的面。
真那樣,陳秀蘭明天能拿行程本念叨一路。
陳晚晚鬆開陳秀蘭的胳膊,走回來託了他一下。
他借著這點力,總算把另一條腿也挪下了車。
門童已經迎了上來。
原本準備引路的手停在半空,見李洵還扶著車門,他往前靠了半步,另一隻手摸上腰間的對講機。
李洵朝他擺擺手。
人能走。
就是得按自己的速度來。
門童看了他兩秒,把手從對講機上挪開。
他慢慢鬆開車門,鞋底擦著地磚往前挪。
一步。
再一步。
白天在景區走的時候還沒這麼明顯,這會兒每落一次腳,腳底都得跟著酸一下。
到了電梯廳,李洵先把肩膀貼上牆,將大半重量壓了過去。
腦海里的機械音隨即響起。
【滴!檢測到七十歲老登骨頭即將散架!】
【強烈建議老登立刻停止長時間直立,儘快尋找可靠倚靠物。】
【以免給首都骨科醫院沖業績。】
李洵耷拉著眼皮,緩緩吐出一口氣。
聽勸。
現在誰勸他歇著,誰說得都對。
李洵在心裡回了一句,首都骨科醫院不缺他這一單。
「叮。」
電梯門打開。
他撐著牆站直,搶在三人前面挪了進去。
這已經是他目前能拿出來的衝刺速度。
剛進轎廂,李洵便往角落一靠,雙手抓住不鏽鋼扶手,後背貼穩,連肩膀都跟著落了下去。
扶手硌著掌根。
他懶得換姿勢。
陳秀蘭按下樓層,回頭打量他。
「你看看你,二十二歲的大小伙子,還不如公園裡提籠遛鳥的老頭。」
李洵半閉著眼,沒接話。
「走兩步就喘,平時讓你多鍛鍊,你就抱著那個保溫杯到處晃。」
他把保溫杯往扶手邊搭了搭。
說吧。
反正現在頂嘴也費力氣。
「叮。」
電梯停穩。
三人先走出去,李洵抓著扶手又緩了兩秒,才慢慢鬆開手。
走廊鋪著厚厚的暗紅色地毯。
踩著是軟。
可他連抬腳都嫌費勁,鞋尖擦著毯面,一步步跟在後頭。
地毯花紋很密,踩上去沒什麼聲響,只有鞋底蹭過的悶響。
前面,陳秀蘭伸手拉開隨身的小包。
一本黑色行程本被掏了出來。
李洵的腳尖停住了。
又是它。
那本子一露出來,李洵心裡就咯噔一下。
白天在景區被它折騰的勁兒,又上來了。
紙頁翻動的聲音,在走廊里格外清楚。
陳秀蘭翻開一頁,手指順著紙上的記錄往下劃,又看了看手機里的計步截圖。
「今天走了兩萬多步,不錯,就當熱身了!」
李洵扶住旁邊的牆。
「媽。」
「又怎麼了?」
「您那是中午的截圖。」
陳秀蘭退出相冊,重新點開計步頁面。
看了兩秒。
「那就是幾萬步。」
她把手機往包里一放,行程本還穩穩拿在手上。
「反正今天就算熱身,把體力跑開了,明天才好接著逛。」
李洵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腿。
跑開了?
他現在就剩個骨架還沒跑開。
陳秀蘭回過身,招呼李建國和陳晚晚。
「都回房收拾收拾!一會吃飯!」
李洵貼著牆的手停住。
他實在是吃飯的力氣都沒有了。
李洵閉了閉眼。
先回房。
別的事,等下再說。
前面,李建國已經拿出房卡。
「滴。」
門鎖感應燈亮起,房門打開。
李洵拖著腳跟進去,直到身後的門「咔噠」關嚴,走廊里的聲音才被隔開。
屋裡安靜得只剩空調聲。
客廳亮著燈。
燈光還有點刺眼,他眯了眯眼。
真皮沙發就在前面,靠墊蓬鬆,扶手寬大。
他盯著看了兩秒。
還有五步。
太遠了。
沙發離門口就幾步,平時一邁腿就到,現在這幾步得攢半天勁。
李洵連鞋都沒顧上脫,膝蓋便先彎了下去。
雙手往地毯上一撐。
本來還想再挪一下,胳膊卻先鬆了勁。
「撲通。」
整個人臉朝下,趴進厚厚的羊毛地毯里。
不走了。
這兒也挺軟。
臉頰貼著毯面,他緩了兩口氣,才費勁地翻過身。
地毯很厚,臉貼上去還有點羊毛的扎感,他懶得管。
左臂攤開。
右臂攤開。
兩條腿往外一撇。
一個完整的「大」字,就這麼鋪在豪華套房的正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