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沉了下來。
夕陽掛在街道盡頭,像一盞快要燃盡的燈,把長街兩側的樓影拉得很長。
路邊幾盞街燈陸續亮起,光色朦朧,忽明忽暗。磁懸浮車從低空駛過,帶起輕微的嗡鳴聲,像風從耳畔擦過。
蘇陌和洛溪並肩走著。
兩人剛離開學校不久,身後那些議論聲已經漸漸遠去。
洛溪的步子很輕。
她穿過一片斜落的暮色,側臉被餘暉鍍上一層淺金,平日裡的清冷在這一刻淡了些,卻仍舊有種讓人不敢靠近的疏離。
只是蘇陌知道。
她還在生氣。
果然,走到人少的街口時,洛溪停了半步,目光看向前方,語氣平靜。
「我認為殺意乃殺伐之氣。」
「用之則正。」
她沒有看蘇陌。
可那話明顯是說給他聽的。
蘇陌腳步微頓,隨即繼續向前。
「所以你覺得,剛才那一劍沒錯?」
洛溪淡淡道:「他辱你。」
三個字。
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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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淨。
沒有解釋,也不需要解釋。
對她來說,趙英凱可以聒噪,可以自以為是,也可以用那些淺薄的家世來炫耀。
但不能把話頭落在蘇陌身上。
那是界限。
越過了,就該付出代價。
蘇陌沉默片刻,望著前方被夕陽燒紅的雲,聲音不高,卻比平時認真許多。
「殺意,是殺伐之氣。」
「可殺伐,不該只為了發泄。」
「劍出之前,心要靜。」
洛溪轉過頭,眉眼清冷。
「你在教我?」
蘇陌看了她一眼。
「算是。」
洛溪眼底浮起幾分不滿。
這份不滿若落在旁人身上,足以讓人心驚膽戰,可在蘇陌這裡,只像一隻藏起爪子的貓,明明還凶著,卻已經沒了真正傷人的意思。
蘇陌輕聲道:「殺意可以護道,也可以亂道。若為保護弱小,為斬斷惡源,為守住底線,那便是正。」
「可若只因一時情緒,便讓劍先於心動。」
「那不是你在用劍。」
「是情緒在用你。」
洛溪眸光微動。
她不喜歡被人說教。
更不喜歡有人站在她面前,告訴她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
可這話從蘇陌口中說出來,她沒有立刻反駁。
風從兩人之間穿過。
街邊一棵行道樹的葉子被吹得輕輕搖晃,落下一片細碎的影子。
洛溪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道:「可我不後悔。」
蘇陌道:「我知道。」
「那你還攔我?」
「因為不值得。」
洛溪眼神一冷。
「他不配讓我出劍?」
「對。」
蘇陌答得很快。
洛溪怔了一下。
蘇陌低頭看她,眸子裡沒有調侃,只有一種沉下去的安靜。
「趙英凱那種人,嘴上沾了惡,因果就已經起了。你若當場殺他,只會讓自己沾上麻煩。」
「他的命,不值得你拿自己的前途去換。」
「更不值得你壞了心境。」
洛溪慢慢垂下眼帘。
她聽懂了。
蘇陌不是覺得趙英凱無辜,也不是覺得那人不該受到懲罰。
只是那種人太輕。
輕到不配讓她的劍落下。
洛溪走了幾步,忽然哼了一聲。
「你說得倒好聽。」
蘇陌看向她。
洛溪抬眸,目光清凌凌的,帶著幾分壓不住的怨氣。
「你不也一樣?」
蘇陌:「……」
洛溪語氣微涼:「剛才那個女人才說了半句,你就掐住她脖子。若不是我這邊出了事,你會放手?」
蘇陌腳步一頓。
他想說什麼。
可話到嘴邊,又停住了。
確實。
他方才也動了殺意。
那女人威脅他時,他並不在意。對方叫囂也好,自曝身份也罷,對他而言都像路邊雜音。
可她要辱洛溪。
那一瞬間,蘇陌沒想過太多。
只是想讓她閉嘴。
徹底閉嘴。
洛溪看見蘇陌的反應,唇角輕輕揚了一下,像是終於扳回一局。
「所以,你還說我?」
蘇陌沉默片刻,抬手撓了撓頭。
「說得也對。」
洛溪微微挑眉。
蘇陌嘆了口氣:「看來還得練。」
洛溪聽到這句,眸中那點寒霜終於散了些。
她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你這次回來,變了很多。」
蘇陌跟上她,語氣隨意:「哪裡變了?」
「像個老頭子。」
蘇陌險些被這句話噎住。
洛溪側眸看他,表情很淡,可眼底藏著一點細微的笑意。
「以前你沒這麼囉嗦。」
蘇陌無奈道:「我這是為你好。」
「嗯,老頭子也這麼說。」
「……」
蘇陌一時無言。
他在另一個世界待了二十三年。
從初入異界的謹慎,到後來橫壓一方,再到見過太多生死、殺伐、背叛和守護,有些東西早已刻進了心裡。
對這個世界來說,他只是交卷後走出考場的少年。
可對他自己而言,那二十三年並非一場夢。
心境會變。
眼界也會變。
洛溪看了他一眼,隨即嘴角卻是輕輕揚起:「不過你說的對。」
「我以後不會那麼衝動了。」
蘇陌也笑了笑,說了一句「孺子可教也。」
洛溪瞪了他一眼,隨即忍不住伸手打他一下,不過這輕飄飄的一下自然不重,還反而被蘇陌抓住。
抓住後,洛溪掙扎了一下,這一回,卻再也沒有鬆開。
兩人走過一個路口。
街邊有一家小店,門口擺著幾筐新鮮水果。店主是個頭髮花白的老人,正在慢悠悠地收拾攤位。
洛溪忽然停下。
蘇陌順著她的目光看去。
「想吃?」
洛溪指了指那筐桃子。
「那個。」
蘇陌有些意外:「桃子?」
「嗯。」
「就吃這個?」
洛溪看著他,語氣平靜:「不行?」
「行。」
蘇陌笑了笑,走到攤前。
桃子不是什麼靈果,只是普通水果,表皮帶著淺淺絨毛,顏色紅白相間,擺在竹筐里,看著很乾淨。
老人抬頭看了蘇陌一眼,又看了看不遠處的洛溪,笑呵呵道:「小伙子,給女朋友買啊?」
蘇陌動作微停。
洛溪站在一旁,神情依舊清冷,只是耳尖在暮色里微不可察地紅了點。
蘇陌沒有否認。
「挑兩個好的。」
老人笑得更和藹了。
「那肯定得挑好的。」
他從筐里選了兩個飽滿的桃子,裝進紙袋裡遞過來。
蘇陌付了錢,又在旁邊清洗台仔細沖洗了一遍,才遞給洛溪。
洛溪接過桃子,小口咬了一下。
清甜的汁水在唇齒間化開。
她眉眼稍稍舒展。
蘇陌看她吃得認真,忽然覺得這一幕比剛才的劍光殺意更真實。
洛溪可以一劍刺向趙英凱,也可以站在黃昏街邊,安安靜靜地吃一個普通桃子。
這兩種模樣並不衝突。
都是她。
「好吃嗎?」蘇陌問。
洛溪點頭。
「還行。」
嘴上說著還行,第二口卻來得很快。
蘇陌笑了笑,也咬了一口。
兩人沿著人行道慢慢走。
天色漸暗,遠處的車輛燈光像流動的星點。路邊偶爾有行人經過,沒人知道這對看似普通的少年少女,一個剛剛差點殺人,一個剛剛攔下了那一劍。
洛溪吃著桃子,忽然問:「今天《異獸論》最後一道題,你怎麼答的?」
蘇陌道:「異獸群體遷徙的誘因?」
「嗯。」
「靈潮波動、領地壓力、天敵驅趕,還有人為靈能污染。」蘇陌隨口道,「不過我加了一點,若遷徙方向與地脈靈流一致,可能會出現獸群被靈力本能牽引的情況。」
洛溪看了他一眼。
「我也寫了地脈靈流。」
蘇陌挑眉:「這麼巧?」
洛溪淡淡道:「不巧。那題出得不嚴謹,若只從獸群習性分析,答案會少一層。」
蘇陌眼中笑意更深。
「《靈論》呢?」
洛溪咬了一小口桃子,思索片刻。
「靈力區別於其他氣,根本不在於強弱,而在於可塑性。」
蘇陌點頭:「繼續。」
「氣血偏於體,精神力偏於神,煞氣容易受情緒污染,罡氣重在外放,而靈力最特殊的地方,是能貫通體、神、器、陣。」
洛溪語速不快,卻條理清晰。
「所以靈力在低階武者手中,只是淬體與強化攻擊的媒介。到了高階,它更像一種橋樑。」
「人與天地之間的橋樑。」
「武者與兵器之間的橋樑。」
「甚至是規則顯化之前,最基礎的承載。」
蘇陌安靜聽著。
洛溪的聰慧,很多時候不是表現在記住多少答案,而是她總能從題目背後看見更遠的東西。
她從不滿足於標準答案。
這一點,和許多人不一樣。
蘇陌道:「你這個說法,文考老師未必敢給滿分。」
洛溪看向他。
「為什麼?」
蘇陌笑道:「因為你寫得太高了。」
洛溪輕哼:「那是他們的問題。」
蘇陌點頭:「嗯,你說得對。」
洛溪眼眸微眯。
「你在敷衍我?」
「沒有。」
「你剛才停頓了。」
蘇陌咳了一聲。
「我是覺得,洛溪同學見解獨到,未來可期。」
洛溪看了他片刻,終於收回目光。
「油嘴滑舌。」
話雖如此,她唇角卻輕輕彎了一下。
兩人繼續談起《獸襲概論》。
洛溪認為,面對小規模獸襲時,普通基地市的防禦不該只依賴城防軍,更該提前建立民眾避難路徑、靈能警報分級和街區阻隔體系。
蘇陌補充,低階武者的作用也不能被忽視。
他們未必能正面斬殺異獸,卻可以在關鍵時刻救人、傳訊、切斷異獸突進路線。
洛溪聽完,輕輕點頭。
「你這個角度不錯。」
蘇陌笑道:「承蒙誇獎。」
洛溪淡淡道:「只是不錯。」
蘇陌道:「那我繼續努力。」
兩人說著說著,手裡的桃子也吃完了。
洛溪看著掌心的桃核,忽然停下腳步。
前面有一小片綠化帶,靠著街角,泥土鬆軟,旁邊沒有行人踩踏的痕跡。
她蹲了下來。
蘇陌看著她:「做什麼?」
「埋起來。」
「桃核?」
「嗯。」
洛溪用指尖撥開一點泥土,動作很輕,仿佛在做一件很認真的事。
蘇陌蹲到她身旁。
「這裡未必能長出來。」
洛溪抬眸看他。
「你剛才還說劍是護道之器。」
「桃核就不能有自己的道?」
蘇陌微怔。
隨即笑了。
「能。」
他伸手幫她把泥土撥開些,洛溪把桃核放進去,又慢慢蓋上土。
夜風吹過,街燈照在兩人肩頭。
洛溪低聲道:「小桃樹,快快長大吧。」
那聲音很輕。
輕到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蘇陌看著那一小片泥土,神情忽然恍惚了一瞬。
他仿佛又看見了另一個世界。
滿園桃花。
花枝壓著春風,落英鋪滿青石路,有人在樹下煮茶,有人在遠處練劍。
那是二十三年裡的某個畫面。
遙遠得像前世。
又近得像剛剛發生。
蘇陌眼底浮起一抹溫和。
「會的。」
洛溪看向他。
蘇陌低聲道:「它會長大的。」
在他說出這句話時,他隱約感知到,那枚小小的桃核中,竟有一縷極細的靈意被喚醒。
那不是普通靈力。
更像是洛溪那句祝福落下後,天地給出的一點回應。
頑強,清澈。
帶著生生不息的氣息。
蘇陌眸光微凝。
一瞬間,他似乎看見了未來的某個角落。
有一隻猴子從風塵里走來,停在桃樹下,抬頭望著滿枝桃花。
畫面一閃即逝。
快得像錯覺。
洛溪問:「怎麼了?」
蘇陌收回視線。
「沒什麼。」
洛溪盯著他看了一會兒,顯然不太相信。
蘇陌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
「走吧。」
洛溪也起身。
兩人並肩離開。
街燈把他們的影子拉長,又慢慢疊在一起。
身後,那片剛被埋下桃核的泥土安靜無聲。
幾息之後。
泥面輕輕動了一下。
一抹嫩綠悄然鑽出,細小得幾乎看不見,卻在夜色里舒展開第一片葉子。
風吹過。
嫩芽微微搖晃。
像是在回應某句祝福。
也像是在等待很久以後的某個來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