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瑤姬和羅震自是不會知道,在蘇陌揮舞了那套「胡亂」劍法後,
數百里之外。
幾道長也不知幾多里的恢弘劍氣,已是揮斬而出。
而在蒼穹之下,更遠處,卻是有一道殘影在雲層中瘋狂穿梭。
那是一名中年修士,衣袍破爛,背上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正在往外滲血。他懷裡緊緊抱著一隻銅管,銅管上刻著羅家的族徽。
在他身後,一頭體型如山嶽的太古凶獸正在追殺。
那凶獸渾身覆蓋著暗紅色鱗甲,四隻眼睛燃燒著幽綠色的火焰,每一次振翅都帶起一片方圓數里的氣流紊亂。
神王級太古凶獸——燭龍裔。
中年修士回頭看了一眼,滿臉絕望。
「要死了嗎?」
他只是虛神境,怎麼可能逃得過神王級凶獸?而且——這片區域怎麼會出現這種東西?
死定了。
凶獸張開大口,幽綠色的火焰在齒縫間凝聚,下一瞬就要將他吞沒——
就在這一刻。
天地之間,忽然安靜了。
一種無法描述的、絕對的安靜。
然後,數道劍氣從天際盡頭掠過。
沒有聲音,沒有光芒,甚至沒有靈氣波動。那幾道劍氣就像是從虛空中自然生長出來的線條,平淡、簡潔、不可抗拒。
劍氣穿過燭龍裔的身體。
那頭神王級太古凶獸的動作凝固了。它的四隻眼睛裡,幽綠色的火焰同時熄滅。
然後,它的身體沿著數條看不見的線,無聲地崩解。
血肉、骨骼、鱗甲——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拆開了一件積木。
瞬間碎成了八塊,還被切割的整整齊齊,宛如切菜。
中年修士懸在半空,渾身僵硬。
他回頭看著那頭凶獸的殘骸從天空中墜落,腦子裡只剩一個念頭。
這一劍……
至少是聖人出手。
不——
他打了個哆嗦,因為他沒有感受到任何屬於聖人的氣息。
那幾道劍氣甚至不像是刻意為之。更像是……某人隨手練劍時,溢出來的。
「這到底是哪個老怪物出關了?!」
中年修士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隨即,連忙單膝跪地,向著空中遙遙一拜。
「不知是哪位前輩在此閉關!打擾了前輩清修,晚輩該死……」
中年修士靜靜的等了一會兒,卻沒有任何回應。那神秘大佬似乎不願相見。
隨即,便是咬牙道:
「感謝前輩出手相助,晚輩是羅家修士,羅元。前輩日後若有閒暇可到我羅家做客,我羅家必有重謝!」
羅元也不敢多留。說罷,他抬手一揮就是打開儲物戒指,收了太古凶獸的肉身——這畢竟是太古真種,大補之物……
「感謝前輩厚禮……」
隨即,他又說了一句,便是抱緊懷中的銅管,咬牙催動遁法。
「得趕緊把信送回羅家!」
他拼盡全力,朝羅家的方向飛去。
身後,凶獸的殘骸砸入山林,掀起沖天煙塵。
而在數百里之外的練武場角落,蘇陌端著瑤姬送來的湯,喝了一口。
微燙。
隨即,又喝了一口。
「爹,娘,有客人來了。」
他看著天空,輕聲說了一句。
隨即也不管有沒有人聽見,轉身,回去。
對於他來說,一切經歷皆是體驗,洛溪和源還沒出現時,沒有任何存在能引起他的心緒波動。
他無需向誰證明,更無需向誰訴說。
他只需要靜待天時即可,當然,這羅家的煉道之法,還是有可取之處,他也會修持一二,驗證所學。
還有……那些可愛的「小動物」……
枯枝還扔在地上,無人在意。
一聲蟬鳴悠然而過,蝴蝶慢悠悠的撲扇著翅膀。
太行山的鐵黑色山壁上,一條髮絲般細的裂痕,正在晚風中,無聲地向兩側蔓延。
——
夜色沉下來的時候,羅家前院的門被人一腳踹開。
不是誇張,是真踹的。
門框上的灰撲簌簌落了一層,門口站著一個魁梧的中年男人,身上衣袍破了好幾處,左肩纏著繃帶,滲出淡紅的血跡。但他臉上掛著大咧咧的笑,背上扛著一隻用鐵鏈捆了三層的巨大獸軀。
那獸軀通體暗紅鱗甲,四隻眼睛已經黯淡無光,但殘存的氣息仍讓前院的幾株靈植瞬間枯萎。
「大哥!嫂子!」
來人一嗓子喊出來,中氣十足,完全不像一個剛受了重傷的人。
羅震從屋內走出來,看到門口這一幕,臉上的表情經歷了三個階段——先是皺眉,然後驚訝,最後變成了嫌棄。
「羅元,你能不能走正門像個人樣?」
「正門也是門,後門也是門,有什麼區別。」羅元把背上的獸軀往地上一扔,地面震了一下,青石板裂開兩道縫。
「燭龍裔。」羅震目光一凝,「太古真種?」
「可不是嘛。」羅元拍了拍手上的灰,咧嘴笑了笑,正要說話,目光忽然落在了羅震身後。
廊下站著一個小孩。
三歲左右,面容精緻得不太像羅家人,一雙眼睛平靜得像兩潭深水。
羅元愣了一下,然後一拍大腿。
「這是睺兒?還是天兒?天,這神情,這眼神……怎麼跟他哥這麼像?!」
他三步並作兩步走過去,蹲下身,和蘇陌平視。
越看越是驚奇。
「上回見你還是出生那天,才這麼一丁點。」他伸出手,在膝蓋的位置比了一下,「你大哥抱著你給我看,你還尿了我一手——」
「五叔。」蘇陌搜索記憶,無奈開口。阻止他進一步的胡言亂語。
這是真把自己當三歲小孩整了?他這個半步大羅不要面子的嗎?
羅元的話戛然而止。
他愣了兩秒,客套話被點破後,他也不覺得尷尬,而是笑得滿臉褶子都堆在了一起,一把將蘇陌抱起來掂了掂。
「好小子!嘴甜!比你大哥小時候強!」
蘇陌面無表情地被掂了兩下,沒掙扎,也沒什麼多餘的反應。
他倒是很代入身份,反正又不是第一次當小孩了。
暫時卸下那些沉重的負擔,此時的他,倒是多了幾分赤子之心。
羅震在旁邊看著,太陽穴微微跳了一下——這孩子叫羅元「五叔」的時候,聲音分明比叫自己「爹」的時候多了零點幾分感情色彩。
雖然那零點幾分也不多,但確實多。
羅元放下蘇陌,又仔仔細細打量了一番,嘖嘖出聲。
「這模樣,隨嫂子多一些,好事好事。大哥你那張臉,少遺傳點是對的。」
羅震臉黑了。
「說正事。」
「別急別急。」羅元搓了搓手,目光又落到蘇陌身上,忽然露出一種長輩特有的「我有個想法」的表情,「大哥,你說,我家那丫頭——」
「羅綰?」
「對。」羅元一拍手,「雖說年歲上大了些,但我看睺兒這小子——」
話沒說完,羅震的表情已經變得十分微妙。
蘇陌也抬了下眼皮。
羅綰?
他如果沒記錯的話,族中小比。
唯一和他切磋,嗯……最後被他一拳揍飛了的少女……好像就是叫羅綰……他發誓,他當時真的沒用力。
他看了看眼前的濃眉大眼,腦海里又浮現羅綰清秀可人的長相,無論如何也無法將他倆聯繫到一起。
空氣安靜了一瞬。
羅元敏銳地捕捉到了這股不對勁,左看看羅震,右看看蘇陌,撓了撓後腦勺。
「……怎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