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扎得很準。
牧雲熙的身子微微一顫。
那雙清透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像是被石子砸進去的湖面,漣漪盪了盪,又歸於平靜。
她沒有再說話。
沉默了一息。
然後她轉過身,快步走到蘇陌面前,彎下腰,認認真真地行了一禮。
「三少爺,方才是那邊的人失禮了。若有冒犯之處,雲熙代為賠罪。」
蘇陌的目光從獸皮書冊上移開,看了她一眼。
「不礙事。」
他的聲音淡淡的,連語調都沒有起伏,說完便低下頭繼續看書。
眼皮都沒多抬一下。
牧雲熙直起身子,愣了一瞬。
她似乎沒有預料到這個三歲小孩的反應會這麼……冷淡。
不是小孩子被欺負後的委屈,不是被人護短後的感激,更不是嫡傳少爺被冒犯後的惱怒。
只是一句「不礙事」。
像一滴水落進了深潭裡,什麼波瀾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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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岩帶著幾個少年匆匆選了功法離開。
走的時候還狠狠瞪了牧雲熙一眼。
牧雲熙沒理他。
她也沒走。
她站在蘇陌旁邊的書架前,隨手抽了一卷竹簡,裝模作樣地翻看著,目光卻時不時地偷偷瞟向蘇陌手中的獸皮書冊。
一刻鐘。
兩刻鐘。
其他弟子陸陸續續選好了功法,成群結隊地離開。藏書閣里漸漸安靜下來,只剩下翻動書頁的細碎聲響。
蘇陌始終在看那捲《歸墟錄》。
他看得極慢。不像是在讀,更像是在拆——將每一個字、每一道靈力運轉路線都拆開來,放在心裡翻來覆去地看。
良久。
他將獸皮書冊合上,放回了書架。
牧雲熙終於忍不住了。
「小少爺,您方才看的是什麼?」
蘇陌沒答。
「我看您看了好久呢,那部功法很深奧嗎?」
蘇陌沒答。
「是不是需要什麼特殊的靈根才能修煉?我聽說有些功法對根骨有要求——」
蘇陌走了。
背著手,邁著三歲孩童的小短腿,頭也不回地走向閣門。
芷寒無聲無息地跟上去。
牧雲熙站在原地,嘴巴微微張著,一時有些發愣。
旁邊一個還沒走的族人湊過來,好奇地問:「牧師姐,你在看什麼呢?」
牧雲熙搖了搖頭。
她走到蘇陌方才站的位置,目光落在那捲被放回去的獸皮書冊上。
猶豫了一息。
她將它抽了出來。
《歸墟路》。
翻開第一頁,密密麻麻的靈文映入眼帘。她皺著眉看了片刻,發現自己怎麼也看不懂。
卻不妨礙將它抱在了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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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雲熙……」
走在回西院的路上,蘇陌輕聲念了一遍這個名字。
三個字從舌尖滾過,帶著一種隱約的、模糊的熟悉感。
像是夢裡聽過的一首曲子,醒來後只記得幾個音符。
他眉頭微皺。
有了芷寒的前車之鑑,蘇陌沒有再傻乎乎地去試探什麼「黑鐵城」或者「末日之城」之類的關鍵詞。
那只會讓他看起來像一個說夢話的三歲小孩。
雖然他確實是。
身後,芷寒跟在三步之外,忽然開口。
「三少爺。」
「嗯。」
「那個人。」
「怎麼了?」
芷寒沉默了一息。
「她看您的眼神不對。」
蘇陌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
他回頭看了芷寒一眼。芷寒面無表情,淺灰色的眼睛裡寫著「我在認真做本職工作」七個大字。
「……她只是好奇。」
「好奇不需要盯著看兩刻鐘。」
蘇陌:「……」
他決定不跟一個呆萌型劍道天才討論「女孩子盯著你看意味著什麼」這種形上學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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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牧雲熙確實賴上了他。
接下來的日子裡,她總是不期而至。
有時是在西院門口「路過」,順便帶了一包從羅家坊市買來的桂花糕;有時是在後山小路上「偶遇」,手裡恰好多了一串糖葫蘆;有時乾脆大大方方地蹲在院門口等,理由是「師姐說要多親近嫡系,對修行有好處」。
蘇陌不置可否。
芷寒很警惕。
每次牧雲熙帶來吃的,芷寒都會先接過去,翻來覆去地看,甚至運起靈力感應一番,確認沒有問題後才放到蘇陌面前。
牧雲熙看著她這一套流程,嘴角直抽。
「你當我下毒呢?」
「例行檢查。」芷寒面不改色。
「一包桂花糕你檢查什麼?」
「以防萬一。」
「你——」
兩人四目相對。
空氣里忽然瀰漫出一種微妙的氣氛。
不是敵意,更像是兩隻貓在同一個領地里初次打照面——彼此試探,彼此打量,彼此在對方身上嗅到了某種相似的氣息。
都是從下界來的。
都是異鄉人。
牧雲熙先移開了目光。她摸了摸鼻子,語氣軟了下來:「行行行,你檢查,你隨便檢查。」
芷寒收回視線,將桂花糕放到了石桌上。
隨即拿起一塊,咬了一口。
還行。
「嗯……沒有毒……吧唧吧唧嗷嗚~但這塊就未必沒有了~」
嘰里咕嚕的說了一句,便又吃了一口。
很快,那本就分量不多的桂花糕,開始一點點的減少,愣是被她給吃完了。
一旁的牧雲熙看的火冒三丈,你倒是吃上了?!
蘇陌無奈,他本來也不喜歡吃甜的。
而更令蘇陌沒有想到的是,羅綰也加入了戰局。
她剛開始,本來是想為族人的無理來道歉的。
畢竟,試探也要有個度。
但後來發現蘇陌這邊的情況後,便改變了想法,像是宣誓主權般——
「我跟小少爺早在此前就結下了不解的緣分,曾經還有過不少的親密接觸,有書本為證,你們兩個半路殺出來的傢伙,湊什麼熱鬧?」
這話說的極有水平。
就仿佛和蘇陌很熟一般。
「是這幾本嗎?」
一旁的牧雲熙有些好奇,隨即就從儲物戒拿出了幾本書,自然是什麼「和少爺不得不說的秘密」。
「是打一拳的不解之緣嗎?」牧雲熙又接著眨了眨美眸。
「那確實很親密了。」芷寒抱劍靠在樹旁,認可的點頭。
「你們……」羅綰一張小臉漲的臉紅耳赤,頓時感到有些吃癟。
「好了。」蘇陌的聲音從院子裡傳出來,波瀾不驚,「蛐蛐跑了。」
三個人同時轉頭看向院子。
蘇陌蹲在老槐樹下,面前是一個竹編的小籠子,籠門開著,裡面空空如也。他抬起頭,漆黑的眼睛在三張臉上掃了一圈。
「幫我找回來。」
芷寒拔劍轉身,動作行雲流水。
牧雲熙已經竄進了草叢。
羅綰站在原地,猶豫了半秒——一個從下界飛升上來的世家小姐,讓她去抓蛐蛐?
然後她看到芷寒已經在牆角蹲下了。
羅綰咬了咬嘴唇,提著裙擺也鑽進了草叢。
蘇陌坐在石凳上,端起一碗粥。
慢慢喝。
陽光從槐樹葉的縫隙里漏下來,碎成一地金幣。
三歲的九劫天尊喝完了粥,擦了擦嘴,看著三個女人滿院子追蛐蛐。
他覺得這一幕可以排進他諸天萬界百世輪迴里最荒誕的場景前三。
主要是,這幾人都很熟,總感覺像在哪見過。
到底是在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