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兒,何故不請自來?」
一聲蒼老的嘆息,悠然響起,像是塵封了數百年歲月,隨時將要被腐化般。
接著,便是宛如大山般巍峨,海洋般遼闊無窮無盡的壓力和滄桑,洶湧而來,
「羅天有一事不明,特來向老祖請教!」
羅天拱手,頂住那仿佛隨時會將他碾碎的磅礴壓力,卻是大聲道。
沉默持續了三息。
隨即,一切的氣息便是一空。
然後石室的牆壁開始崩解。
不是被打碎——是自行瓦解。像是一層殼,從內部被什麼東西撐開了。
碎石紛紛墜落。灰塵瀰漫。
一個身影從崩塌的石室中走出。
他很老。
老到了一種違和的程度。滿頭白髮不是銀白,是那種接近透明的、失去了所有色素的枯白。面容上的皺紋深如刀刻,皮膚緊貼著骨頭,幾乎看不到血肉的痕跡。
像一截被風乾了萬年的枯木。
但他的眼睛是活的。
渾濁的眼球深處,有一點微光在轉動。那微光不大,甚至稱不上明亮。可是當你注視它的時候,會產生一種錯覺——仿佛那不是一雙眼睛,而是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
井裡,沉著不知道多少年的死水。
他穿一件灰袍。袍子很舊,邊角都磨出了毛邊。沒有任何修飾,沒有靈紋,甚至連一根腰帶都沒有,松松垮垮地掛在乾瘦的身體上。
周身無靈力波動。
乾淨得像個凡人。
但羅天知道,這份「乾淨」才是最可怕的。
准帝境。
靈力已經融入了天地。他不需要外放,因為他本身就是天地的一部分。
或者說,整個天地的規則。
在這一刻,被「帝」所接管。
羅蒼看著羅天。
那雙枯井般的眼睛緩緩眨了一下。
他沒有憤怒。
也沒有驚訝。
他嘆了一口氣。
「八年。」聲音沙啞,如枯葉摩擦。「真神境。」
又是一聲嘆。
「比老夫預想的,還快了兩百年。」
羅天沒有接話。他的目光冷硬,重瞳中的光芒絲毫沒有減弱。
「我只問你一件事。」
他的聲音從嗓子裡壓出來,一個字一個字的,像在嚼碎了什麼東西。
「為什麼。」
「為什麼拿始祖法旨壓我父親?為什麼關我母親?為什麼庇護歸墟神教?為什麼——」
他停頓了一瞬。
「——欺我弟?」
羅蒼沒有急著回答。
他走到斷裂的峰頂邊緣,坐了下來。像一個普普通通的老人,在山頭歇腳。
灰袍被風吹起一角。
「你今日來,是來問罪的?」
「老祖,我只是想知道一個真相。」羅天披頭散髮,聲音沙啞。
但手中握著的戰戟,卻更緊了些。
戟身的裂紋中,金光倏然暴漲了一瞬。峰頂的岩石又碎了一層。
羅蒼瞥了那柄戰戟一眼。
然後他笑了。
很淡的笑。像枯木上開出了一朵花,不合時宜,甚至有些詭異。
「你和你父親一樣。」他說。「動不動就拿傢伙比劃。」
「別提我父親。」
「行。」羅蒼收了笑。「那老夫和你說說,這個家族。」
他抬手。
指向北方。
「羅家的氣數,在衰退。你感覺到了嗎?」
羅天皺眉。
「靈田的產量,一千年前還夠全族修行。如今呢?只夠供給核心嫡系。附屬家族怨聲載道。域外戰場的前線在收縮,我們丟了三片礦脈,丟了兩座靈山。這些你知道嗎?」
「我知道。」
「你知道,但你不在意。」羅蒼的聲音沉了下去。「因為你覺得,只要你足夠強,這些都不是問題。」
「難道不是?」
「不是。」
羅蒼搖頭。
「你一個人,擋不住一個時代的衰退。」
風在峰頂盤旋,吹得那件灰袍獵獵作響。
「竊天換命陣。」羅蒼說出了這四個字,沒有遮掩,沒有委婉。「這座大陣,是飲鴆止渴。老夫知道。始祖們都知道。」
「那你們還——」
「因為渴死和毒死之間,我們選了毒死。」
羅蒼的目光終於有了一絲波動。
「至少毒死之前,還有時間。」
他轉過身,面朝羅天。
「你知不知道,我們羅家和另一個始祖家族之間,有一場賭約?」
羅天沉默了。
「帝淵周家。」
羅蒼吐出了那個名字。
「年輕一輩中,兩家各出一人。一戰定乾坤。贏了,帝淵退讓三十萬裡邊境。輸了——羅家從始祖家族的序列中除名。」
羅天的重瞳猛然收縮。
「從始祖序列中除名?」
「對。失去始祖之位,便失去了天道氣運的加持。附屬家族會離散。盟友會改投。靈脈會枯竭。域外戰場的防線會全面崩潰。」
羅蒼的聲音沒有起伏,像在陳述一件已經發生過的事。
「而帝淵周家那邊,他們推出的那個人——」
他停了一拍。
「已經是神王境了。」
峰頂的空氣冷了下來。
羅天的拳頭緩緩攥緊。
指節發白。
「所以你們……」
「所以我們需要一個人。」羅蒼說。「一個能扛下羅家未來的人。把所有的資源、所有的氣運、所有的可能性,傾注到他一個人身上。讓他在最短的時間內,成長到能與帝淵那個怪物抗衡的地步。」
他的目光落在羅天身上。
「那個人,就是你。」
羅天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以為你的天賦是憑空來的?」羅蒼站起身,灰袍上沾滿了碎石的灰塵,他不在意。「天生重瞳,伴生祖麒麟,萬古無一的資質——這些確實是你自己的。但你六歲到八歲,從蛻凡到真神,這兩年的跨越,僅憑天賦?」
他指了指腳下的山。
「你修煉時用的靈石,是什麼品級的?你淬體時浸泡的靈泉,從哪裡來的?你突破瓶頸時服下的丹藥,原材料是怎麼長出來的?」
羅天沒有說話。
「野生的靈材,早就采絕了。」羅蒼的聲音淡漠如水。「你用的那些,都是大陣竊取了天地養料之後,重新栽種催生的。沒有竊天換命陣,那些東西長不出來。沒有那些東西,你的修煉速度至少要打三折。」
羅天始終沉默,
好半響,他才笑了,揚天大笑。
「你的意思是,我的一切,都是你們給的?」
「老夫說的是事實。」
「事實?」
「老祖。」
羅天嘴角一咧,一步上前。
他的氣勢在這一步中驟然攀升。
身後麒麟湧現,有鳳來祥,如一頭初醒的遠古凶獸,從沉睡中猛然睜開了眼。周身的空氣被炙熱的靈火點燃,黑衣在靈力衝擊下獵獵作響。
「別人給的,從來不是我想要的。」
他重瞳開闔,目光如炬,像是洞悉了萬古:「我羅天縱使沒有那些東西,也一樣無敵於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