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吼出來的。
港口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羅梟搬出了第八祖。
在羅家的體系中,輩分雖然不如血脈純度重要,但「祖」字輩的分量,依舊沉甸甸。
一個旁系城主,若真有第八祖的庇護,即便是嫡系也不能太過為難。
這是羅梟最後的牌。
蘇陌聽完了。
他沒有憤怒。
也沒有任何情緒波動。
他只是微微偏了偏頭,嘴角彎起一個極淺的弧度。
「哦?」
一個字。
輕飄飄的。
「你要告我?」
羅梟咬牙:「老臣不敢!老臣只是——」
蘇陌往前走了一步。
僅僅一步。
轟——!!
羅梟胸前的至寶猛然碎裂。
金色的光芒像泡沫一樣潰散,化作無數碎片灑落一地。
他的身體重新被壓了下去。
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重。
他的雙膝嵌入了地面之中。
雙肘撐在碎石上已經支撐不住——整個人再度趴伏於地。
臉貼在了地上。
冰冷的青石板貼著他的額頭。
他聽到了自己骨骼發出的呻吟。
蘇陌低頭看著他。
五歲孩童的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羅梟。」
「你說你有功勞?」
「好。那我問你——」
「這一百二十三年來,多少散修來此地討生活,被你的人以各種名目盤剝、罰沒、驅逐?」
「多少走商的貨物被你的人強征後,連一枚靈石的補償都沒給過?」
「多少底層修士被你們當作採礦的耗材,送進黑水礦脈,進去了就再也沒有出來過?」
蘇陌的聲音不緊不慢,像在讀一份帳冊。
「你為羅家流過血?可你流的那些血,比得上你這一百二十三年來,讓多少無辜之人流的血嗎?」
「你守衛羅家疆域百年?你守的不是疆域——你守的是你自己的利。你把羅家的旗號當成了你搜刮民脂民膏的虎皮。」
「這座港口——萬事蕭瑟,諸業凋敝。來的人越來越少,走的人越來越多。你以為這是天時不濟?」
蘇陌蹲下身子,平視著趴在地上的羅梟。
五歲孩子的臉離他不到一尺。
那雙眼睛像兩面鏡子,映出了羅梟狼狽的臉,也映出了他一百二十三年來堆積如山的罪孽。
「你把他們當螻蟻——螻蟻就不來了。」
「螻蟻不來了,你就什麼都不是了。」
「此罪——等同叛族。」
羅梟渾身發冷。
比任何一次威壓帶來的恐懼都要徹骨的冷。
因為他無法反駁。
一個字都反駁不了。
蘇陌站起身,轉過頭,看向港口所有人。
那些散修。那些走商。那些船夫、夥計、婦人、老人。
他的目光一一掠過。
「現在——」
「誰手上有他們的罪證。」
他的聲音很平靜。
「貪墨的帳冊,強征的條文,草菅人命的命令,欺壓良善的經過——有什麼,都拿出來。」
「重重有賞。」
港口沉默了。
沒有人動。
數千人就那樣站著,互相看看,又低下頭。
蘇陌能理解。
他見過太多次這種場景。
弱者被欺壓久了,猛然有人說「你可以反抗了」——他們的第一反應不是感激,而是懷疑。
懷疑是不是陷阱。
懷疑這個人走了之後,羅梟會不會把他們碎屍萬段。
懷疑他們用血和命換來的「正義」,保質期能有多長。
蘇陌不怪他們。
這才是真實的人性。
他只是站在那裡,安靜地等著。
一秒。
兩秒。
十幾息過去。
人群中沒有人出聲。
然後——
一道極輕極輕的吸氣聲。
許青音站在人群中間,她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又一口。
她的手在發抖。
她怕嗎?
怕。
怕得要死。
她只是一個胎息境的散修。在這些人面前,她連螻蟻都算不上。
羅梟雖然被壓在地上,但他依舊是神王。
他的勢力依舊盤踞著整座黑水港。
出頭的人——從來沒有好下場。
這個道理她懂。
她比任何人都懂。
可是——
她又抬起頭。
看了一眼蘇陌。
那個五歲的孩子靜靜地站在那裡。
月白衣衫在海風中微微飄動。
他沒催她。沒看她。甚至沒有對任何人使眼色。
他只是站在那裡。
就像在說——我在這裡。
這一眼,讓許青音做了一個決定。
她握緊了拳頭。
然後邁出了一步。
從人群中走出來的那一刻,她的心跳得像擂鼓。
「我——」
她的聲音一開始很小,像是被海風撕碎了。
她清了清嗓子,又說了一遍。
「我有。」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了過來。
許青音渾身都繃緊了,但她的脊背挺得很直。
「三年前——我途經黑水港,運送的一批靈藥被守衛以'違禁品'名義扣押。那批靈藥價值三千靈石,是我籌了大半年才湊齊的本錢。」
「扣押之後,沒有審查,沒有文書,沒有任何說法。靈藥去向不明,極有可能被私吞變賣。」
「我去衙署交涉了十七次。十七次都被擋在門外。」
「最後一次,守衛告訴我——'城主大人說了,不想死就滾。'」
她深吸一口氣,聲音漸漸大了起來。
「兩年前——港口外礦區招工。說是按月結算靈石報酬。去了四百三十八人。活著出來的——不到一百。」
「死者的靈石報酬——一枚都沒有結清。」
「有人的家屬來討說法,被守衛當眾打斷了腿,扔出了城門。」
她的眼眶紅了。
「那些人……也是螻蟻嗎?」
「他們拿命去挖礦,連挖出來的東西都沒見過。他們的家人連骨灰都領不到。」
「四百三十八條命——」
她的聲音開始發顫。
「連一紙公文都沒有。」
說到一半的時候——
一道冰冷的靈壓忽然從地面上升騰而起。
羅梟。
他趴在地上,渾身都被壓制著——但他的眼睛亮了。
那雙眼睛裡燃燒著刻骨的怨毒。
他死死地盯著許青音。
「豎子——敢爾!」
他的聲音像從地底傳來的。
「休得——血口噴人!如此污衊老臣——你可有憑證!!」
話音未落。
他體內殘餘的靈力暴動。
一件法器——一柄漆黑如墨的短劍——從他的儲物空間中激射而出。
那短劍帶著凌厲的殺意和神王境的靈力加持,劃破空氣,直奔許青音咽喉而去。
速度之快——連在場大部分真神境的神衛都來不及反應。
許青音看到了那柄短劍。
她來不及躲。
也躲不了。
黑色的劍光放大——放大——
占據了她全部的視野。
她甚至能感受到劍尖上附著的靈力切割面部肌膚時的灼熱。
死亡近在咫尺。
然後——
一道身影閃過。
極快。
快到像一道白色的閃電。
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