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過古松。
松針沙沙作響。
羅璇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輕聲道:「我會的。」
這句話很輕。
卻像一枚種子,埋進了地里。
空羽藍望著她遠去,許久沒有收回目光。
身為仙古聖院的導師,她一生見過的天才太多。
有的鋒芒畢露。
有的深藏不露。
有的少年成名,後來泯然眾人。
也有的從塵埃里爬起,最終震動一方。
可羅天不同。
對他這樣的妖孽來說,天才二字,似乎只是見他的門檻。
可惜。
這樣的人,註定不屬於仙古聖院。
聖院留不住他。
空羽藍想到這裡,腦海里又莫名浮現出另一個身影。
羅睺。
或者說,那個從入學開始便幾乎消失不見的少年。
他又何嘗是仙古聖院能留住的?
他來這裡,好像只是一場可有可無的旅途。
渡了個假。
順手收了一口鐘。
然後找了間破舊茅屋閉關,再也不問外事。
可若說他什麼都沒做,也不準確。
至少,他曾為聖院講過一次課。
那一次講課之後,仙古聖院七脈才後知後覺地發現,事情大了。
最先變化的是學生。
許多困在瓶頸里的弟子,忽然開竅。
有人凝脈順利。
有人內景圓滿。
有人甚至在三日內連破兩境。
一開始,聖院導師只以為是那堂課講得精妙,替學子們梳理了修行根基。
可後來,他們翻閱藏經閣,才發現更可怕的事。
那些壓箱底的古經。
那些殘缺的法門。
那些連聖院長老都無法完全解釋的古老篇章,竟在蘇陌那一次講道之後,有了新的註解。
不。
更準確地說,是被重新闡述了一遍。
許多晦澀處,被他寥寥幾句點破。
許多斷裂處,被他順手接上。
還有幾卷近乎失傳的古籍,竟被聖院幾位老古董從那堂課里,反推出了完整脈絡。
經書是聖院的根。
根深,才能養出更多人。
蘇陌拿走了一口鐘。
可他留下的東西,讓仙古聖院的底蘊何止強了一倍。
所以後來,連最心疼那口古鐘的幾位長老,也慢慢閉嘴了。
有人私下說過一句。
「那口鐘,沒了就沒了吧,也不虧。」
當時玄碑器脈一位長老聽見,臉都黑了。
可他沒有反駁。
因為反駁不了。
空羽藍想到這裡,忍不住搖了搖頭。
「羅家這一代,到底養出了些什麼人啊。」
湖面無聲。
遠處聖院依舊人來人往。
只是許多東西,已經悄然變了。
七脈弟子再提起太初道脈時,聲音會壓低。
導師們再看那座舊院時,眼神會停頓。
連那些藏在暗處的古代妖孽,也開始重新估算羅家的分量。
凌霜站在冰橋盡頭。
她沒有說話。
冰晶羽翼輕輕收攏,眸中映著那間舊茅屋。
她想起了青帝。
也想起了蘇陌。
許久後,她低聲道:「你到底在等什麼?」
沒人回答。
聖院暗流依舊。
有人忌憚。
有人窺探。
有人把羅天今日一戰傳回族中,也有人開始重新翻找關於羅睺的舊檔。
可這些,都沒有影響到羅璇。
她比以前更沉默了。
也更拼命。
清晨,太初道脈後山。
羅璇盤膝坐在石台上,至尊骨隱隱發光,靈氣如細流般湧入體內。
顧青舟來送早飯時,看見她還在修煉,忍不住道:「小師妹,吃點東西吧。」
羅璇沒有睜眼。
「不餓。」
顧青舟看向陳硯。
陳硯道:「你已經修煉四個時辰了。」
羅璇睫毛顫了顫。
「還不夠。」
柳扶螢蹲在旁邊,托著下巴看她。
「小璇兒,修煉也要慢慢來。」
羅璇睜開眼。
她看著三人,認真道:「我要保護哥哥們。」
顧青舟愣住。
陳硯沉默。
柳扶螢眼神軟了下來。
羅璇低頭看向自己的手。
那隻手還很小。
可她慢慢握緊。
「以前都是他們護著我。」
「以後,也該換我一次。」
顧青舟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輕鬆話,卻沒說出來。
最後,他把食盒放在旁邊。
「那你先吃。」
羅璇看他。
顧青舟咳了一聲。
「吃飽了才有力氣保護人。」
羅璇想了想。
「有道理。」
她拿起一塊糕點,咬了一口。
柳扶螢笑了。
陳硯也低頭,眼裡有些淡淡笑意。
太初道脈破舊依舊。
可這一次,破舊里多了幾分生氣。
時間像個不留情的小偷。
它從來不會為誰停下腳步。
聖院的石階一點點修好。
山門前的裂縫被重新填平。
玄碑器脈的人低調了許多,赤乾導師閉關養傷,玄照長老更是多日未曾露面。
羅天之名,則像風一樣傳遍聖院。
有人敬畏。
有人不甘。
有人把他當成追趕的目標。
可更多人明白,有些人站在那裡,並不是為了讓後來者追上。
他只是告訴世人。
山有多高。
而在這段日子裡,舊院依舊安靜。
那間小茅屋的門,始終沒有開。
羅璇每日都會來一次。
有時候帶一盤糕點。
有時候放一壺茶。
有時候只是坐在門口,絮絮叨叨說些聖院裡的小事。
「哥哥,裴玄師兄來看我了,但今天又把藥田踩壞了,被陳硯師兄追了半座山。」
「哥哥,芷寒師姐說我最近長高了。」
「哥哥,大哥走了。」
說到這裡,她停了很久。
然後才低聲道:「我都知道了。」
屋內沒有回應。
羅璇抱著膝蓋,坐在門檻外。
「你們都瞞著我。」
她聲音很輕。
「我很生氣。」
風吹過院子,野草輕晃。
羅璇抬手擦了一下眼角。
「但我先不跟你們計較。」
「等你出關,我再罵你。」
屋內仍舊安靜。
羅璇吸了吸鼻子,站起身,把糕點放在窗邊。
「記得吃。」
她走出院子。
木門緊閉。
日升月落。
春秋輪轉。
仙古聖院的一切都有條不紊地運行著。
直到某一日。
舊院裡,風忽然停了。
不是變小。
是徹底停下。
院中的野草不再搖晃。
檐角懸著的一滴雨水,停在半空。
窗邊那盤早已換過無數次的糕點,散著淡淡香氣。
小茅屋內。
蘇陌緩緩睜開了眼。
那一瞬間,沒有雷霆萬鈞。
沒有大道轟鳴。
只有一縷極淡的光,從他眼底掠過。
像諸天盡頭,有人合上舊卷,又翻開了新的一頁。
他垂眸,看了一眼掌心。
河洛殘印在掌中明滅。
許久後,蘇陌才吐出一口濁氣,輕聲開口。
「河出天象之紋,洛顯地脈之字,文明以之肇始,萬象由是賦形」
「主神之道,變化之理,盡在其中,這諸天,是該掀起不一樣的顏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