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天低下頭。
「我娘呢?」
羅天沉默。
小女孩眼神渙散,手指還攥著他的衣角。
「哥哥,我冷。」
羅天蹲下身,將她抱起來。
她很輕。
輕得像一片燒剩的紙。
「叫什麼?」羅天問。
「桑榆。」
小女孩努力笑了一下。
「娘說,桑榆也有光。」
她說完這句,手垂了下去。
羅天抱著她,坐在廢墟前,從黃昏坐到深夜。
裴玄找到他時,滿身是血。
「裴氏被圍了。」
羅天抬頭。
裴玄咬著牙,眼裡有血絲。
「我知道你恨許多舊族,可我族裡還有孩子,還有沒修行過的老人。」
羅天站起身。
「走。」
裴玄怔了一下。
「你不問是誰?」
羅天將桑榆放在一塊乾淨木板上,聲音很輕。
「到了就知道。」
裴氏祖地外,三大古宗圍山。
為首者是一名准帝,名號赤陽老祖,掌中托著一輪火輪,正要焚山。
裴氏族人擠在護山大陣里,許多人臉上都是絕望。
赤陽老祖冷笑。
「裴玄與羅家餘孽來往,便該滅族。」
他抬手。
「焚天輪,給我滅!」
火輪墜下。
裴玄怒發須張,拔劍而起。
「豎子!」
劍光未至,一隻手按住了他的肩。
羅天一步走出。
火輪落到他頭頂三尺處,忽然停住。
赤陽老祖瞳孔一縮。
「羅天?」
羅天抬拳。
神色平靜得可怕。
「你們殺凡人了。」
赤陽老祖臉色難看,強笑道:「亂世之中,凡人如草,少帝何必……」
「葬神歸墟拳。」
一拳落下。
火輪崩碎。
赤陽老祖眼裡只剩一片灰白。他想逃,肉身卻被太虛葬神罡撕成血霧,神魂還未遁出,便被拳意壓滅。
餘下修士嚇得跪倒一片。
「少帝饒命!」
「我等只是奉命!」
羅天沒有看他們,只道:「廢修為,入邊荒贖罪。」
裴玄握著劍,沉默許久。
「欠你一次。」
羅天道:「還上。」
「怎麼還?」
「以後少殺無辜。」
裴玄笑了一聲,笑得有些苦。
「這倒像你會說的話。」
羅天側過臉。
「像誰?」
裴玄怔住。
風吹過山門。
那個名字到了嘴邊,卻化成一片空白。
他揉了揉眉心。
「忘了。」
羅天沒有追問。
他繼續往前。
下一站,是芷寒背後的寒魄古脈。
那一族曾被仇敵逼入冰原深處,族人被吊在冰崖上,寒風颳過,魂火一盞盞熄滅。
芷寒趕到時,眼神冷得像雪下的劍。
圍攻寒魄古脈的是九幽旁支,一名大能提著一名孩童,獰笑道:「芷寒,你若敢動,我便捏碎他。」
芷寒並指為劍。
殺意幾乎凝成實質。
羅天站到她身旁。
「救人。」
那大能怒喝:「你敢!」
羅天抬眸。
「真龍裂天。」
拳意穿過虛空。
那大能手指還未合攏,整條手臂便化成血霧。孩童跌落,被芷寒接住。
下一息,冰魄劍光橫掃冰原。
芷寒目光冷漠。
「冰魄斷業劍。」
九幽旁支盡數伏誅。
戰後,芷寒站在雪地里,很久沒說話。
羅天轉身欲走。
她忽然開口。
「你要平九天?」
「嗯。」
「很難。」
「那就慢慢打。」
芷寒看著他的背影,低聲道:「我隨你。」
自那以後,羅天開始一處處壓服暴亂勢力。
有人不服,便接他一拳。
接不住,退場。
若屠戮凡人,滅宗。
若殘害幼弱,斬盡掌權者。
若只是被裹挾者,廢修為,送去邊荒築城、開田、贖罪。
十七年後,九天重新有了秩序。
史書記載,那一年為**天衡元年**。
天,指羅天。
衡,指他平八荒、定九天、壓星海,使傾斜的世道重新有了一桿秤。
後世稱這一時期為——
**天帝橫空。**
而羅天沒有稱帝。
他把新秩序交給季念、裴玄、芷寒、泠珠等人,又回到葬風原,繼續修煉。
他要找帝路。
也要找那道身影。
那道總在他耳邊輕喃的聲音:「這回,看清了嗎?」
他早已經失去了重瞳,沒有了眼睛。
他看清了嗎?
——
時間一晃,兩千年。
九天不再是當年的九天。
羅家殘脈在葬風原重建族地,九尊者仍懸在族火上方。劍身古樸,紅光內斂,像一位從不說話的舊友。
裴玄成了准帝。
芷寒成了准帝。
季念執掌八荒權柄,寒魄神體與山河紋路相融,戰力深不可測。
姜離、林開、梅長青、寧不歸、周陽等人,也在漫長歲月中走到極高境界。
可無人能成帝。
兩千年前那場改天換地後,諸帝消失,帝路像被一隻無形的手封住。許多准帝級強者沖關,最終皆在帝門前喋血。
有人說,這是輪迴禁術的餘波。
有人說,是諸帝隕落後的大道反噬。
也有人說,是有一位看不見的存在,不許這個時代再誕生大帝。
羅天是最接近帝門的人。
這一時期,史稱【天帝紀】。
天帝未證帝,卻已壓得諸准帝抬不起頭。
可世間和平,終究沒有維繫太久。
第兩千三百年,九天再亂。
這一次,不是始祖家族的舊仇,而是新勢力的腐敗。
那些曾被羅天扶起來的人,也開始坐在高處,學著舊族的樣子俯瞰眾生。
泠珠找到羅天時,已是神王巔峰。
鮫人族的淡青鱗紋從頸側蔓延到鎖骨,她比當年沉靜了許多,眼底卻仍帶著一點害怕被丟下的怯意。
「少帝。」
羅天坐在九尊者前。
「說。」
泠珠低聲道:「永恆之漠三十六城被屠,葬區邊民被煉成陰兵,星海商盟斷了下三天靈糧。」
她跪了下來。
「請您出手。」
羅天沉默片刻。
「我平過一次。」
泠珠眼眶微紅。
「可他們又亂了。」
羅天站起身。
九尊者輕輕一顫。
他伸手撫過劍身,低聲道:「我知道。」
那一次,他再度出世。
三個月,星海商盟解散。
半年,葬區陰兵大陣被毀。
一年,永恆之漠三十六城重建。
後世稱這一段歲月為——
【天帝鎮古】。
可羅天心中沒有多少喜意。
因為他發現一件事。
和平的時間越來越短。
第一次,九天安穩了兩千年。
第二次,只維持了八百年。
第三次,不到三百年。
後來甚至五十年,邊荒便會燃起戰火。
每一次動亂,都有不同理由。
資源。
血脈。
仇恨。
信仰。
靈脈歸屬。
天命種子。
可結果都一樣。
先死的,永遠是最無力的人。
羅天走過一座又一座戰後廢墟。
他見過裴玄族中曾經被他救下的孩子,後來長大成人,卻死在另一場宗門征伐里。見過寒魄古脈的少女,曾在冰原上向芷寒學劍,百年後為護一城凡人,被人釘死在城牆上。也見過羅家新生的一名幼童,剛學會喊他族叔,便在一場靈脈爆炸中沒了氣息。
羅天站在廢墟中,久久沒有動。
他很少不解。
可那一天,他真的不解。
戰亂到底是怎麼來的?
為什麼他明明殺了惡人,壓了亂源,重新立了秩序,可新的惡仍會長出來?
像野草。
割了又生。
他回到葬風原,站在九尊者前。
以他如今境界,終於能看見這把劍上更多痕跡。
不屬於過去。
也不屬於未來。
像從某個無法被命名的空隙里落下。
羅天輕聲道:「此間,不屬於過去,不屬於未來。」
他指尖撫過劍上的「九」字。
「到底因何而來?」
劍沒有回應。
可他心底深處,又有一道極淡的笑聲響起。
像少年,又像他自己。
看清。
別急。
他終會找到的。
羅天閉上空洞眼眶。
那一刻,他腦海里除了那個模糊的小男孩,竟又多出一道更小的影子。
是個女孩。
很傲嬌。
會抓著他的袖子喊哥哥。
可下一息,影子散了。
羅天按住眉心,指節微微發白。
「我到底忘了誰?」
無人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