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句話，比任何勸阻都有用。
洛溪閉了閉眼。
她伸手，輕輕理了理蘇陌破碎衣襟上的血痕，像先前婚禮上，他替她整理髮絲那樣。
「那你回來。」
蘇陌點頭，第一次鄭重的答應了她。
「好。」
洛溪看了他一眼。
若是平時，她大概會說他又敷衍。
可此刻，她只是轉身退回光明雲中，紅衣背影極輕，像怕再多停一息，便捨不得走。
始祖神安靜看著這一幕。
許久後，祂忽然開口。
「我累了。」
蘇陌抬頭。
始祖神手中的劍垂下，白髮被混沌風吹起，露出一張仍舊屬於羅璇的臉。
「你有你的堅持。」
「我有我的決斷。」
祂看著蘇陌，眼底深處有一絲很淡的疲憊。
「最後定勝負吧。」
蘇陌沉默片刻。
「好。」
諸天在這一刻安靜下來。
業火仍在燒。
殘天仍在裂。
可所有人都知道，真正決定一切的，不再是那些被打崩的世界，而是接下來這一招。
始祖神緩緩抬手。
祂沒有再用始祖神劍。
反而伸出一隻手，掌心向下，動作輕得像很多年前，少年蘇陌摸著妹妹頭頂，給她講那些她聽不太懂的大道理。
「就用你過去教我的那招。」
蘇陌眼神微變。
始祖神輕聲道：「仙人撫我頂。」
蘇陌低聲接上。
「結髮受長生。」
一瞬間，混沌源頭開滿光。
那不是殺伐之光。
更像舊日庭院裡落下的一縷陽光。
年幼的羅璇坐在石階上，仰著臉問：「哥哥，長生是什麼？」
少年蘇陌想了想，隨口道：「就是活得久一點。」
「那怎麼才能活久一點？」
「遇事不抱怨，諸惡勿做，眾善奉行。是為長生。」
小姑娘皺眉。
「那我要爹娘也長生，小姨也長生，哥哥也長生。」
少年敲了敲她的腦袋。
「先把拳練穩。做一個自強不息，有德的人。」
「記住，在天為道，在地為德。」
記憶碎開。
現實里，兩人同時出手。
始祖神掌心有創世與滅世交織，蘇陌指間有輪迴與救贖歸一。
他們的聲音同時響起。
「若遇惡緣，念念增長。」
「若遇善緣，須臾即退。」
「天道無親，常與善人。」
「積善之家，必有餘慶。」
而這一劍背後，更是有無數的芸芸眾生。
他們自強不息，厚德載物，他們懲惡揚善，意氣風發，他們敢為天下先，鞠躬盡瘁，他們為他人所不敢，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
明知不可為而為之。
那些人性的光和熱，亦是在此刻，匯聚成滔滔江海。遍布諸天。照亮日月。
日月不失其體，故蔽而復明。
江漢不失其源，故窮而復通。
聖人不失其德，故廢而復興。
與此同時，還有更多傳道的書籍，在救世，那是《黃帝內經》、《道德經》、《易經》、《金剛經》、《地藏經》……若是感到痛苦，且生活不如意，不妨閱讀經典，觸摸大道！
真言化劍。
劍光化道。
那道光貫穿過去未來。
轟！
兩道無上神通碰撞，諸天萬界同時亮如白晝。所有業火在那一瞬被壓低，像看見了更高的律令。
蘇陌目光沉靜，掌中神光向前推去。
可就在兩股力量即將徹底相撞時，始祖神忽然放下了手。
祂沒有抵擋。
甚至沒有後退。
那一刻，她嘴角輕輕揚了起來。
笑得很乾淨。
蘇陌瞳孔驟縮。
「不！」
他想收手。
來不及了。
無盡劍光與真言神輝接連撞入始祖神體內。祂身後的光輪寸寸破碎，創世滅生的權柄被撕開，神血灑入混沌，每一滴都壓得星海沉墜。
九天之上，瑤姬發出一聲哀鳴。
「璇兒！」
羅震踉蹌一步，像被人從胸口剜去一塊血肉。
「不……」
洛溪怔在光明雲中，河洛神圖從她指間滑落半寸。她看著那道墜落的身影，眼底第一次出現不知所措。
諸天神佛沉默。
沒有人開口。
因為這一局，始祖神贏不了。
羅璇也不想贏。
蘇陌沖入崩碎的神光中，將那具破碎的身體接住。始祖神的身影在他懷中一點點變小，白髮褪去，神性散開，最後又變成了羅璇原本的模樣。
她臉上全是血。
卻還在笑。
蘇陌抱著她，聲音發啞。
「為什麼？」
羅璇費力地抬起手，帶血的指尖碰到他的臉。
「哥哥啊……」
她聲音很輕，像小時候做錯了事，怕被訓，又篤定哥哥不會真兇她。
「我不乾淨了。」
蘇陌眼底一顫。
羅璇看著他，眸子裡已經沒有始祖神的冷漠，只剩那個被全家寵壞、又嘴硬得要命的小姑娘。
「我本來只是想觀察你。」
「然後好擊敗你。」
她咳出血，眉頭皺了一下，又很快舒展開。
「可是怎麼搞的呢？」
「在你身邊待久了，經歷了那麼多，我身為始祖神，竟然也慢慢像一個人了。」
蘇陌握住她的手，輪迴神光瘋狂湧入她體內。
可那些光留不住。
她的本源在散。
始祖神的權柄太古老，古老到一旦選擇自毀，就連輪迴也難以強行挽回。
羅璇輕輕搖頭。
「別浪費力氣啦。」
「哥哥，你以前總說我修煉不認真。」
「這次我很認真地算過了。」
蘇陌喉嚨像被什麼堵住。
「不許算。」
羅璇笑了一下。
「你好兇。」
她看向遠處的九天，看向周陽、寧不歸、姜離、林開，看向哭到站不穩的瑤姬與羅震，也像看見了更遠處的羅小錦、阿爸阿媽、那些她曾經輪迴里遇到過的人。
「當一想到業力清算，要滅世的時候，我腦海里總是會浮現很多臉。」
「他們好煩。」
「周陽那麼吵，不歸那麼慫，小錦那麼倔，阿爸阿媽也總是讓我回家吃飯。」
「還有很多很堅強，很棒，很善良的人。」
她眼角落下一滴淚，混著血，滑到蘇陌掌心。
「還有哥哥你。」
「真的好討厭啊。」
蘇陌低聲道：「討厭就別想。」
羅璇輕輕眨眼。
「可我已經想了。」
她的身體越來越輕，像一捧快要散開的光。
「我是始祖神啊。」
「身為業力、瘟疫和戰亂的神祇，創世滅生，本就是我的責任。」
「業力積攢到一定程度，就是要清理掉嘛。」
她看著蘇陌，眼神忽然認真起來。
「可哥哥要終結這一切的禍亂源頭。」
「那就是我。」
「我沒有辦法，只能把自己送到哥哥面前。」
蘇陌眼中終於有淚落下。
那滴淚砸在羅璇臉上。
羅璇怔了一下，隨即笑得更輕。
「原來哥哥也會哭啊。」
「我還以為你只會板著臉，說儘量。」
蘇陌聲音發顫。
「不。」
羅璇握緊他的手，像怕自己來不及說完。
「我死了，還會有下一位始祖神誕生。」
「所以剛剛，我偷偷把自己的神力，輸進了哥哥體內。」
「你別生氣。」
「就這一次，我沒有聽你的話。」
難怪，此前羅璇突然發瘋了一般向蘇陌下死手。
她看起來用盡全力，但其實處處留手，只是在洗淨他的業力，重塑他的身軀，注入她的本源。
她眼裡的光越來越淡。
「哥哥的修為，達到那一步後，應該能創造一個不會被打擾，沒有戰爭和疾病的世界吧？」
蘇陌閉了閉眼，淚水不斷落下。
「能。」
羅璇像終於放心了。
「那就好。」
她看著他，聲音輕到幾乎聽不見。
「哥……」
「這一輩子，能當你的妹妹。」
「我很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