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們每天都在微信上聊天。早安,晚安,吃了什麼,今天累不累。
以前也聊,但現在聊天的語氣變了,更自然了,更親近了,不需要斟酌措辭了。
秦於政有時候會發語音,聲音低低的,帶著工作一天之後的疲憊和一種獨屬於對楊梔言的溫柔。
楊梔言有時候會發照片,拍今天做的盤扣,拍窗台上的多肉,拍一碗她剛煮好的面。秦於政會回一句「想吃」或者「好看」。
那段時間,兩個人見面的次數不多。但每次見面,秦於政都會來工作室接她,車停在人民路路口那棵梧桐樹下,她從樓門口出來的時候,他已經站在副駕駛門邊等著了。
看到她,他會笑一下,然後拉開副駕駛的門。
不忙的時候,他們會一起吃飯。有時候在外面吃,有時候在她家做。
楊梔言做飯,秦於政在旁邊打下手。廚房裡的配合越來越默契了,她伸手,鹽就到了她手裡;他洗碗,她擦碗。
中秋節的前一周,秦於政在微信上問她:「中秋節有安排嗎?」
楊梔言正在工作室趕一件旗袍的盤扣,騰出一隻手打字:「沒有。你呢?」
秦於政:「跟我回老宅陪奶奶吃飯吧。」
楊梔言的手指在鍵盤上停了一下。回老宅。陪奶奶吃飯。
這幾個字組合在一起的意思,她知道,見家長。雖然秦於政說是只有奶奶,但她還是緊張。
她的心跳快了幾拍,打了幾個字又刪掉了,最後發了一句:「我有點害怕。」
秦於政的電話打了過來。他的聲音從那頭傳過來,低低的,帶著一種安撫的、讓人安心的語氣。
「不用怕。就我和奶奶,其他人都在外地,不回來。你不用擔心,也不用緊張。」
楊梔言握著手機,手指在手機殼上慢慢摩挲。
「奶奶你也認識,」秦於政說,「就是你房東。」
楊梔言愣了一下。她當然知道秦奶奶是秦於政的奶奶,但「房東」這個身份她從來沒跟「見家長」聯繫在一起過。
她住著秦奶奶的房子,秦奶奶對她很好,她一直想找個機會好好謝謝老人家。
「可是……」她猶豫了一下。
「言言,」秦於政的聲音放得很輕,輕到像怕嚇到她,「就是吃頓飯。奶奶想見你。」
奶奶想見你。這五個字讓楊梔言的心跳又快了幾拍。
掛了電話之後,她坐在工作檯前,看著手裡做到一半的盤扣發了很久的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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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老師從裡間出來,看到她的樣子,問了一句怎麼了。楊梔言說她中秋節要去秦於政家見奶奶。
沐老師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意味深長。「秦家那個老太太啊,早就想見你了。」
楊梔言看著沐老師的笑,總覺得那個笑容底下藏著她不知道的事情。
去見秦奶奶的前幾天,楊梔言一直在想送什麼禮物。
她問過秦於政,秦於政說不用準備,你去奶奶就很高興。
楊梔言說這怎麼行,第一次正式見面,沒帶禮物太失禮了。秦於政想了想,說那你自己決定吧,奶奶不會挑這些的。
楊梔言本來想做一件旗袍。但上次感謝秦奶奶的時候,她已經送過一件了。再送旗袍,顯得重複了。
而且做一件旗袍的時間不夠,這幾天她手上還有幾件單子趕著交,抽不出整塊的時間。
她想了很久,最後決定做一條披肩。
披肩比旗袍簡單一些,但也不容易。她選了上好的羊絨面料,顏色是深秋的楓葉紅,襯膚色,又不張揚。
披肩的邊角用同色的絲線繡了幾枝蘭草,繡得不多,疏疏落落的,剛好點綴。
她每天晚上從工作室回來之後,再做一兩個小時,用了四天時間,終於在中秋節的前一天晚上趕完了。
她把披肩疊好,裝進一個米白色的布袋裡,布袋上用絲帶系了一個蝴蝶結。
她站在鏡子前,把布袋舉在胸前,看了看,又覺得蝴蝶結太幼稚了,拆了,換成了一個簡單的平結。
秦於政來接她的時候,看到她手裡拎著那個米白色的布袋,裡面鼓鼓囊囊的。
「給奶奶的?」他問。
「嗯。」楊梔言坐進副駕駛,把布袋小心地放在膝蓋上。
秦於政發動車子,駛出停車場。他看了一眼她放在膝蓋上的布袋,又看了一眼她微微抿著的嘴唇。
「不用緊張,」他說,「奶奶很好相處的。」
楊梔言深吸了一口氣,點了點頭。她的手放在膝蓋上,手指在布袋的布料上慢慢摩挲。
米白色的棉布,手感柔軟,像她此刻的心情,期待的,緊張的,又帶著一點點甜的。
九月的海城,秋意才剛剛冒頭。老宅在城西的一條老街上,路兩邊種著法國梧桐,葉子還是綠的,只有邊緣開始泛黃,像鑲了一圈細細的金邊。
秦於政把車停在巷口,手裡拎出楊梔言帶給秦奶奶的禮物,一條她親手做的羊絨披肩,裝在一個米白色的布袋裡,袋口繫著素色的絲帶。
楊梔言伸手想去接,他沒給,一隻手拎著布袋,另一隻手伸過來,自然地牽住了她的手。
楊梔言低頭看了一眼兩個人交握的手,嘴角彎了一下,沒有掙開。
青石板路被多年的腳步磨得光滑,縫隙里長著細細的青苔,踩上去有點滑。
她穿著高跟鞋,走得小心,秦於政放慢了步子,走在靠馬路的那一側。
老宅的門是深棕色的木門,門楣上掛著一塊匾,寫著「秦宅」兩個字,字體古樸,筆畫遒勁。
門兩側各有一尊石鼓,被歲月磨得發亮。秦於政沒有按門鈴,直接推開了門。
院子裡桂花開了,甜絲絲的香氣撲面而來,濃而不膩。
桂花樹很大,樹冠遮住了半個院子,金黃色的花朵密密地綴在枝葉間。
陽光從樹葉的縫隙里漏下來,在地上畫出一片一片的光斑,風一吹,光斑就晃。
楊梔言深吸了一口氣,好香。她的緊張被這陣桂花香沖淡了幾分,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正要跟秦於政說什麼,腳步忽然頓住了。
堂屋的門敞開著,裡面的聲音傳了出來。
是兩個人在說話,一個蒼老的、溫和的,是秦奶奶;
另一個年輕的、柔軟的,帶著一種慵懶的、漫不經心的調子。
楊梔言疑惑,不是說只有奶奶在家嗎?
秦於政聽到聲音。他的手在她手心裡僵了一下,很短暫,短暫到如果不是正被他牽著根本感覺不到。
楊梔言感覺到了,側頭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嘴角甚至還帶著剛才那點笑意。
但楊梔言還是感覺到了他的變化。
桂花樹下落了一層細碎的花瓣,踩上去沒有聲音。兩個人走過院子,走過那棵桂花樹,走到堂屋門口。
門檻不高,楊梔言跨過去的時候,目光從院子裡收回來,落在堂屋裡面。
秦奶奶坐在紅木沙發上,面前茶几上擺著兩杯茶,一杯在她手邊,另一杯在對面的位置。
對面坐著一個人。一個女人。
她穿著一件鵝黃色的真絲連衣裙,裙擺到小腿,腰身收得很好。
頭髮是大波浪卷,散在肩膀上,妝容精緻,嘴唇塗的是正紅色的口紅,襯得皮膚很白。
她坐在那裡,姿態很放鬆,一隻手搭在沙發扶手上,另一隻手端著茶杯,翹著二郎腿,腳尖輕輕晃著。
她正在跟秦奶奶說話,說到一半,聽到腳步聲,轉過頭來。
她的目光從秦於政臉上掃過去,停了一下,然後落在楊梔言身上,又停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