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晴歌聽見聲音,肩膀微微一顫,抬起眼看了看爺爺,又很快低下頭,慢吞吞地走了過去。
她站到賀千林面前,小手攥得緊緊的,不像金豆那樣脆生生地說吉祥話,只是小聲嘟囔了一句:
「爺爺…好。」
說完,她偷偷抬眼瞄了一下爺爺的表情,像是怕自己說得不對,又趕緊低下頭去,抬起一隻小腳丫在地板上一前一後蹭著。
賀千林看著她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樣,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掐了一下。
他沉默了兩秒,伸手把紅包塞進她手裡,掌心順勢覆了覆她冰涼的小手,聲音壓得低低的:
「好,我們晴歌也是好孩子。」
*
大年初二,空氣里裹著一層灰濛濛的寒氣。
賀從南和陸瑾歡吃完早飯,準備出發去火車站。
年前,他曾答應過小媳婦兒,要陪她回去「看看」。
沈紅年前跟陸瑾歡請假先一步回了蘇州城,她的女兒劉婷沒有如她期望那樣考到京市,只考上了川省(劉婷下鄉插隊的省份)一所專科學校。
年後劉婷還要回川省上學,沈紅請假回去跟兒子女兒過個團圓年。
這麼一來,三胞胎只能交給賀奶奶和姜韻幫忙照顧一下。
陸瑾歡有些不好意思:「奶奶辛苦你了,我們快去快回,最多五天就回來。」
賀奶奶慈愛地拍了拍她的手:「不辛苦,你都嫁過來兩年多了,好不容易回娘家一趟,多待幾天,不用著急回來。
孩子們交給我,你們就放心吧。」
三小隻快半歲了,除了喝奶粉或羊奶,還可以添加一點蛋羹和米糊。
有爺爺奶奶和公婆在,陸瑾歡自然是放心的。
至於金豆就更不用擔心了,還舉著小胖手跟爸爸媽媽道別呢!
賀千林派警衛員開車把兒子兒媳送到了火車站。
憑賀家的實力,買的自然是軟臥票。
這年頭百姓出門,大多數會選擇硬座,購買硬臥的都是少數。
至於軟臥,光有錢都沒用,那是給出差幹部、現役軍官或是外賓預留的,進站和上車時不僅要查票,還要查相應的證件。
尋常百姓別說買了,見都少見。
陸瑾歡來京市時,坐的就是硬座,如今這待遇,可謂是天差地別。
上了車,車廂里果然清靜許多,暖氣燒得也比硬座車廂暖和多了。
軟臥包廂是四人間,賀從南帶著小媳婦兒進去的時候,右邊的下鋪已經躺著一個人了。
那男人看著二十多歲,劍眉星目,英俊帥氣,一看就是那種很陽光的大男孩。
他本是隨意躺著,可目光落到陸瑾歡臉上時,整個人都愣住了。
這一刻,顧衍只覺得胸口被什麼東西重重撞了一下,心臟咚咚咚地跳個不停。
賀從南眼皮微抬,正好撞見對方那直勾勾的眼神,臉色頃刻間沉了下來。
他上前半步,一米八六的身板像堵牆似的,直接將身後一米六二的小媳婦兒遮得嚴嚴實實。
顧衍這會兒心思全在陸瑾歡身上,壓根沒察覺賀從南的冷臉,視線還順著那抹身影的移動而偏移呢!
心裡忍不住驚嘆:太漂亮了,他就沒見過這麼戳人心窩子的姑娘!
每個點都戳在了他的心巴上!
直到陸瑾歡被徹底擋住,他才猛地回神,忙不迭起身,露出一口大白牙,熱情地沖賀從南伸手:
「這位同志,相逢即是有緣!來,我幫你們兄妹拿行李!」
賀從南側身避開那隻伸過來的手,後槽牙咬得咯吱響,眼神陰沉得像要掉冰碴子:「你哪隻眼睛看出我們是兄妹的?」
「啊?不是兄妹啊!」顧衍撓撓頭,笑得有點憨。
「那肯定是叔叔和侄女了!不好意思啊,我弄差輩分了,叔叔你好,我叫顧衍,我爸爸是京市玻璃總廠的廠長,我媽媽…」
賀從南被他一句「叔叔」氣得差點一口氣沒上來,額角青筋突突的跳:「閉嘴!」
說著,他手臂猛地收緊,一把將小媳婦兒牢牢圈進懷裡,手掌極富占有欲地按在她肩頭,指節都因為用力而泛白。
他深吸一口氣,強忍著把人扔下車的衝動,幾乎是咬著牙擠出幾個字:「我們是——夫、妻。」
顧衍那張原本陽光燦爛的笑臉,瞬間凝固了。
他瞪著一雙銅鈴大的眼睛,嘴巴不受控制地張成了「O」型,連剛才那股子熱絡勁兒都被抽乾了,只剩下滿臉的不可置信。
他下意識地又探頭看了一眼躲在賀從南身後的陸瑾歡,仿佛想要從她表情里求證點什麼。
「還看!」
賀從南眼神銳利得像要把他削下一層皮。
「同、同志…誤會,都是誤會!」
顧衍結結巴巴地擺著手,臉漲成了豬肝色,整個人像被扎破的皮球,蔫頭耷腦地往後縮,一邊縮還一邊在心裡哀嚎:
怎麼可能?這姑娘看著頂多二十出頭,這男人看著少說也有三十多了!
這這這……這年紀也太懸殊了!
他萬念俱灰地爬回自己的鋪位,背對著兩人躺下,拉起被子蒙住了頭。
整個身子都散發著一股「別理我,我想靜靜」的低氣壓。
賀從南冷哼一聲,這才轉頭看向小媳婦兒,語氣瞬間軟了下來,卻故意把字咬得極重:「媳婦兒,你上去歇著,我在底下守著,有事就喊我。」
陸瑾歡心裡跟明鏡似的,自然懂他這是演給對面聽,也配合著他甜甜一笑,乖巧點頭:
「好的從南哥哥。」
她脫了鞋,剛想去抓上鋪的欄杆,賀從南斜睨了一眼對面裝死的顧衍,長臂一伸,鐵鉗似的手掌直接掐住她的腰,稍一發力——
「呀!」
陸瑾歡只來得及驚呼一聲,身子便輕飄飄地升了上去,穩穩噹噹地落在了上鋪。
賀從南身高腿長,站在地面肩膀幾乎與上鋪齊平,舉手投足間透著一股常年鍛鍊練就的悍利勁兒。
他從行李袋裡摸出一本書遞上去,聲音肉麻得不像話:
「別看太久,昨晚兒子們鬧人,你都沒休息好,一會兒閉眼養養神。」
陸瑾歡趴在鋪沿,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他家老男人吃味的樣子簡直太可愛了!
沈姨請假走了以後,三胞胎確實是跟他們夫妻睡的。
可毛豆、奶豆和青豆昨晚一覺睡到天亮,哪裡鬧人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