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老爺子在槍林彈雨里滾了大半輩子。
沒退下來那會兒，跟他打交道的全是炮筒子脾氣的大老粗，退下來後遇到這種事，一般都是老伴兒出面處理。
今天碰上這麼個胡攪蠻纏、蠻不講理的女老師，老爺子一時半會兒還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他一個上了歲數的老同志，總不能跟個女同志動手拉扯吧？
萬一她說點什麼不好聽的，往他身上潑髒水，那可真是跳進黃河都洗不清了！
這麼一想，老爺子索性不理她了，一手摟一個孩子，挪到角落安靜坐了下來。
女老師還以為這老頭子聽到姐夫的身份害怕了，像個鬥勝的大公雞一樣，昂首挺胸走到床邊坐下，翹著二郎腿，滿眼得意地斜睨著縮在牆角的一老兩小。
「曾爺爺，覺覺……」
青豆舉著小胖手直揉眼睛，小腦袋也跟著一點一點的。
賀老爺子見孩子這種狀態，就多問了一句：「怎麼困成這樣？中午沒睡覺嗎？」
沒上學之前，幾個孩子中午至少要睡兩個小時左右的。
奶豆沒精打采地搖搖頭，「沒睡，站著！」
老爺子聽明白了曾孫的意思，臉色瞬間變得鐵青，滿腔怒火直衝天靈蓋。
可瞅見懷裡兩個睡眼惺忪的小傢伙，又硬生生把火氣壓回了肚子裡。
他深吸一口氣，把孩子往臂彎里攏了攏，聲音又低又柔：「先趴曾爺爺肩頭上睡一會兒，等你們曾奶奶找過來，咱們就能回家了。」
奶豆、青豆乖巧地點點頭，歪著小腦袋倒在老爺子的肩上，沒一會兒就傳來了均勻的呼吸聲。
賀老爺子剛鬆了一口氣，結果下一秒，床上那個叫小雨的孩子「哎喲」一聲醒了。
他捂著腦袋上的大包，眼皮還沒完全睜開，嘴一咧，就迸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嚎叫：「嗷——」
這一嗓子又尖又利，像把錐子似的，毫無意外地將奶豆和青豆嚇醒了。
兩個小傢伙渾身一哆嗦，死死摟住老爺子的脖子就嚎啕大哭起來。
賀老爺子要氣死了，趕緊站起身抱著兩個孩子哄，一時間，屋裡孩子的哭聲、女老師的尖叫聲、小雨殺豬般的嚎叫聲此起彼伏，震得人耳膜生疼。
就在這亂成一鍋粥的時候，賀奶奶腳步匆匆地走了進來。
「老頭子，出什麼事了？」
她在家裡左等右等不見人回來，一猜準是出事了！
賀奶奶伸手想從老伴兒懷裡接過來一個孩子，老爺子微微側身躲開，「我抱著就行，咱們先回家，這女同志好像腦子不太好，你幫我攔著點，我怕她撲上來。」
要不是怕這個，他早就走了！
賀奶奶臉色一沉，順著老伴兒的目光朝床邊看去，只見一個年輕女人正手腳並用地摁著一個黝黑壯實的小男孩。
那孩子渾身蠻勁，拼命掙扎，小拳頭雨點似的往她身上砸。
年輕女人也不敢用力，疼得她齜牙咧嘴。
那場面，就跟過年殺豬似的。
賀老爺子見狀，趕緊抱著倆娃，帶著老伴兒，頭也不回地離開了保健室。
到家時已是晚上六點，賀千林聽完兩個孫子的遭遇，哪裡還坐得住？連飯都沒顧上吃，穿上軍裝就出門了。
*
半小時後，文教局局長辦公室內。
正副局長、機關幼兒園正副園長，還有小班兩名保育員全都垂手立在一旁，目光拘謹地落在沙發上臉色鐵青的賀千林身上。
賀千林穿著一身筆挺的軍裝，身旁站著兩名警衛員，懾人的氣場壓得一屋子人鴉雀無聲，沒人敢先開口說話。
局長後背滲出一層薄汗，冷汗順著額角往下淌。
他用餘光狠狠瞪了眼站在他左後方的園長，硬著頭皮率先開了口：
「首長，今天這事是我們工作上的疏忽，讓您家兩個孩子受委屈了。
您放心，這件事我一定嚴肅處理，肯定給您個滿意的答覆。」
他下班回到家，屁股還沒坐熱呢，就接到了上面通知，說軍區首長有事找他。
具體什麼事也沒說，回單位這一路他的心一直懸著，現在知道事情經過了，他懸著的心終於死了。
賀千林沉著臉，指尖輕輕敲著沙發扶手，冷聲道：「張局長，欺負我孫子那小孩家裡大人呢？幼兒園老師不是說今天這事解決不好，讓我們家吃不了兜著走嗎？
我聽完這心裡實在不安，連飯都沒吃，就趕緊過來解決了。」
張局長嚇得渾身一軟，連忙開口：「賀首長，您先別生氣，我已經通知那孩子父親了，他馬上就到。」
賀千林目光淡淡掃過去，語氣平平聽不出喜怒：「聽幼兒園老師說，這孩子的父親就在你們文教局上班？老師跟孩子父親很熟嗎？」
張局長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嗯，是管全區幼兒工作的孫強，孫副主任。
今天那個老師是他親戚，不是正式老師，是代課老師。
我已經派人去他家裡了，他家沒人，等他一回家立刻就能趕過來。」
此時此刻，張局長都恨不得掐死孫強！
手裡有點權力就不知天高地厚了，不僅把他只有小學文憑的小姨子塞進幼兒園當老師，還將他六歲的兒子送進小班，跟一群連飯都不會自己吃的奶娃娃待在一塊。
如今捅出這麼大簍子，看他這回怎麼收場！
賀千林微微勾起嘴角，語氣滿是嘲諷，「原來孫副主任權力這麼大啊？怪不得幼兒園老師底氣十足，園長也約束不了。
聽你這麼一說，我就全明白了。」
一直縮在後面當鵪鶉的園長聽到這話，嚇得一哆嗦，急忙解釋：「賀首長，我也是剛知道這事兒的，今天下午局裡開會，我一直都在這邊。
我要是守在園裡，說什麼也不會鬧出這種事的！」
首長說她約束不了，不就是說她能力不夠嗎？
可是她有什麼辦法？
孫小雨那孩子被慣得無法無天，仗著身體壯，在中班和大班幾乎成天惹事，那中班大班的孩子會告狀，有不少孩子父母跟她反映這個情況。
她找孫副主任說這事，孫副主任就出了個主意，讓他小姨子以代課老師的身份進園帶小班，再把孫小雨調去他小姨子那裡。
這樣一來，既能給中班大班的孩子父母一個交代，小班的孩子還不會告狀，以後就少了一堆麻煩事。
她想想也是，就同意了！
主要不同意也不行啊，她敢得罪孫副主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