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要拍的是沈家離開鋼鐵廠,舉家南下。
沈父在廠里傷了腿,成了第一批停薪留職的人,一家人的光景眼看著撐不下去。
只能變賣了家當,南下投奔廣省的親戚。
雪地里停著一輛手扶拖拉機,車斗上捆著鋪蓋卷和兩口木箱,沈父沈母坐在前頭,沈秋白縮在車斗的行李中間。
大院裡的半大孩子們都來送。
許一松演的李長貴是大院裡最木訥老實的孩子,他追著拖拉機跑了半條街,把一個布包塞進沈秋白懷裡。
包里是他媽連夜煮的十幾個雞蛋,還有一雙納得密密實實的鞋墊。
「秋白,」李長貴嘴笨,憋了半天就憋出一句,「到了南邊,好好干。」
韓成明演的張建軍,是沈秋白從小穿一條褲子長大的鐵哥們。
他把一把嶄新的多用螺絲刀拍進沈秋白手裡,那是他攢的工業券換的,寶貝了很久,平時誰都不許碰。
「拿著。」張建軍的鼻子凍得通紅,眼圈也紅,「到了那邊,別忘了鋼廠。」
「別忘了我們。」
至少這個時候,沒有利益的誘惑,張建軍把沈秋白當成最好的朋友。
拖拉機突突地發動了。
人群里忽然衝出來一個身影。
何燕子追著拖拉機跑,棉鞋踩在雪裡,一腳深一腳淺,跑掉了一隻都顧不上撿。
「沈秋白!」她的聲音劈了,「你能不能別走!」
沈秋白看到她,立刻從行李中起來,他扒著車斗邊緣,整個人都探了出去。
掙著就要往下跳。
沈父沈母死死把他拽住。
「爹!娘!你們放開我!」
「我就跟她說一句話!」
沈家父母沒有鬆手。
車輪碾著雪往前滾,何燕子的人影在雪幕里越來越小。
沈秋白扒著車斗,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哭著朝後喊:
「小燕兒,你等我!」
「我一定回來找你!」
聲音被風雪卷著,斷斷續續地飄出去老遠。
人群里,沈母從始至終沒敢回頭看。
中年女人坐在車斗前頭,把自己那張臉埋進圍巾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沈父坐在她旁邊,抖著手拿著半根捲菸,菸頭早就熄了。
他眼睛望著前頭的路,眼眶通紅,硬是沒讓眼淚掉下來。
故土難離。
這四個字的重量,全在這一家三口瑟縮的背影里。
鋼鐵廠家屬院門口,李長貴和張建軍並肩站著,誰都沒說話。
何燕子摔在雪地里,被他們一左一右拉起來的時候,嘴裡還在掙扎著喊沈秋白。
喊到後來沒聲兒了,只剩喘氣。
手裡死死攥著一隻線手套。
那是剛才混亂里,沈秋白從車上扔下來的。
前面那些一起長大、懵懂不清的心思,都在這場冰天雪地的分別里變得清清楚楚。
監視器後面,鄭建平一動不動地坐著。
鏡頭裡,幾個少年站在廠門口,頭髮上、眉毛上、棉襖上全是雪,遠遠看去像幾個小雪人。
拖拉機突突地遠成一個黑點。
雪還在下。
「卡。」
鄭建平摘下監聽耳機,喊了一嗓子:「過!」
這場戲拍得順。
天太冷,誰也不想反覆NG在雪裡受罪,全組上下憋著一股一條過的心氣。
一共只拍了兩條整的,再補幾個近景和特寫就全過了。
導演一喊卡,拖拉機往回開,小馬第一個衝上去把陸虞從拖拉機上扶下來。
他把陸虞頭上身上的雪拍打幹淨,又把一件到腳踝的超厚羽絨服把他整個人裹進去,把保溫杯塞進他手裡。
杯里是早上出門就煮好的熱茶,還加了幾味驅寒的藥材。
陸虞捧著杯子喝了兩口,熱氣從胃裡散開,把身體裡的寒氣一點點驅散。
他回頭望了一眼。
雪地里的車轍印一直伸到遠處,很快又被新雪蓋住了一截。
鄭建平溜達過來,軍大衣上落了滿身雪,隔著老遠就喊:「小陸!」
「今天你們幾個在拖拉機邊這場戲,回頭我讓人截個圖,就當海報了。」
老頭說完,背著手又溜達走了,嘴裡哼著不成調的小曲兒。
小馬湊過來,小聲問:「陸哥,鄭導這是誇你呢吧?」
「大概是吧。」陸虞看著小老頭的背影,捧著保溫杯又喝了一口。
晚上收工回酒店,陸虞剛吹乾頭髮,手機震了一下。
宋西瑾發來一張截圖。
是路人白天在片場外圍拍的路透,雪太大,畫麵糊得人影都晃,只能看清一個少年扒著車斗,衝著雪幕里越來越小的姑娘伸手。
轉發已經過了五萬。
底下熱評第一條寫著:【不知道他是誰,但我看著這張圖,莫名其妙哭了,少年的分別是刻苦銘心的。】
緊跟著又進來一條宋西瑾的消息。
「陸虞,你演得真好。」
陸虞看著那行字,給宋西瑾撥去視頻。
宋西瑾的臉很快出現在屏幕里,背景是他辦公室的落地窗,天已經快黑透了,看樣子人還在公司。
「怎麼還沒回家?」
「有點事情處理一下,馬上就回了。」宋西瑾把電腦合上,活動了一下肩頸
他盯著屏幕里的人看了一會兒,「哪天轉場?到時候定了就告訴我。」
「怎麼,宋總這麼忙還能抽出空來接機?」
「別貧,我就今天加了一會兒班。」宋西瑾哼了一聲,「我去接你不是天經地義。」
「晚飯吃了沒?」陸虞只關心他有沒有按時吃飯。
「還沒,」怕他冷臉,宋西瑾趕緊說,「提前讓阿姨做了飯,回家剛好能吃上。」
「好,吃飯的時候拍張照給我。」
「知道了,管家公。」宋西瑾嘴上嫌棄,心裡甜的不行。
掛了視頻,陸虞把第二天要拍的戲又過了一遍台詞才躺下。
窗外的雪還沒有停,比白天小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