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雪終於停了。
雪一停,天反而更冷,化雪的寒氣直往骨頭縫裡鑽。
家屬院這邊還剩最後幾場戲,拍完北方的戲份就差不多全部殺青了。
今天這場,是三十歲的沈秋白帶著妻子重回鋼鐵廠家屬院。
秦箏飾演的方晴是廣省人,原是國營百貨大樓家電櫃檯的售貨員,一張嘴能把一台電風扇說出花來。
沈秋白遭遇人生兩大挫折,身家全賠進去,初戀離開他回老家,只能和李長貴在百貨大樓前擺地攤賣小家電。
他看出方晴的本事,三顧櫃檯把她請下了海。
從一張櫃檯到一間門面,再到半個省城的連鎖,方晴一路都陪在他身邊。
帳是她管的,貨是她驗的,沈秋白在外頭沖,她在後頭鎮著,幾乎沒出過差錯。
兩個人做了八年生意夥伴後才做的夫妻。
沒有轟轟烈烈,一切都是水到渠成。
方晴這個角色最難得的是懂進退。
丈夫發達了她不飄,丈夫的舊帳被翻出來她也不鬧。
劇本圍讀的時候秦箏就說過,方晴不是不知道沈秋白心裡有個何燕子。
她是知道,但從不問。
到最後,沈秋白心裡就只剩她。
「聰明人過的是日子,但凡問出來的答案都是輸。」
秦箏把這個角色吃得透透的。
戲裡的她站在沈秋白身邊,一件駝色大衣,頭髮挽在腦後,不多話也不多事。
旁人一眼就能看出來,這個家誰鎮得住場。
片場外圍,美術組連夜做了舊。
家屬院周圍立起了幾幅巨大的高樓噴繪,把這片低矮的紅磚樓圍在中間。
戲裡的年代,城市已經長高了,只有這一片還沒來得及拆。
沈秋白穿著黑色大衣,腳下踩著擦得鋥亮的皮鞋,牽著妻子站在大院門口。
皮鞋和這片發黑的地面格格不入。
他在那兒站了很久。
方晴就陪著他站,一句都沒催。
「走吧。」沈秋白終於開口。
兩人剛轉身,家屬院裡衝出來兩個老人。
頭髮全白了,一個拄拐,一個被另一個攙著,踉踉蹌蹌地攔在車前頭。
「沈秋白!」老太太聲音尖銳,「你還有臉回來!」
是張建軍的父母。
這場戲開拍前,鄭建平把演張建軍父母的兩位老演員叫到跟前,講了兩句戲。
「你們罵的不是一個老闆,你們是在罵一個你們看著長大的孩子。」
「恨他是因為當年疼過他,他們卻害了自己的兒子。」
兩位老人都是話劇團退休下來的,一點就透。
實拍的時候,老太太那一嗓子白眼狼,把半個家屬院的人都喊出來了。
「我們建軍哪點對不起你?」老頭拄著拐,手抖得不成樣子,「你一句話,他二話不說辭了工作跟你去南方!」
「你倒好,你把他送進了監獄!」
「白眼狼!你忘了當年你走的時候,他把攢了小半年的工業券全給你換了那把螺絲刀?」
沈秋白站在原地沒動。
那把螺絲刀跟了他十幾年,柄上的漆都磨掉了。
助理小跑過去,把兩位老人往旁邊攙:「大爺大娘,有話好說,天冷別激動。」
「讓他說!」老太太不依不饒,手指頭幾乎戳到沈秋白臉上,「讓他說說我們建軍怎麼對不起他了!」
沈秋白終於開口。
「張建軍貪心不足,走私水貨,犯了法。」
「證據是他自己簽的字,貨是他自己進的,簽字的時候沒人拿槍逼他。」
「你放屁!」老太太一嗓子嚎出來,「你就是怕他分你的生意!沈秋白,你不得好死,你個白眼狼!你把我的建軍還回來!」
兩位老人還要往前撲,被助理和聞聲出來的鄰居攔腰抱住。
沈秋白不想多留。
他轉過身正要上車,動作忽然頓住了。
家屬院門口的電線桿旁邊,站著一個女人。
女人牽著一個孩子,懷裡還抱著一個。
身上穿著洗得有些皺的紅色舊羽絨服,頭髮隨便扎著,眼角已經有了細紋。
何燕子。
當年追著拖拉機跑了半條街的姑娘,如今已經是兩個孩子的媽。
隔著十幾步的距離,兩個人的目光在空氣里撞在一起。
誰也沒有上前一步。
沈秋白倒賣電器被騙那年,貨款一分收不回來,還欠了一屁股債,被人堵在出租屋裡不敢開燈。
半年裡,債主上門了七次。
後來何燕子的父母來了一趟,跪下來求女兒回家。
她哭了一整夜,第二天聽了父母的安排,回老家嫁了人。
沈秋白沒怪過她。
那不是誰對不起誰。
那段沒有盼頭的日子,誰都熬不住。
方晴站在丈夫身邊,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看了一眼電線桿下的女人。
什麼都明白了。
「你們需要單獨聊聊嗎?」方晴聲音很平靜。
說著,她鬆開了丈夫的手。
沈秋白搖了搖頭。
「不必,走吧。」
他拉著方晴上了停在不遠處的黑色轎車。
車門剛關上,他又降下車窗,跟助理交代了一句什麼。
助理點點頭,打開後備箱拎出兩個大袋子,朝何燕子走過去。
「大姐,」助理把東西遞過去,客客氣氣,「這是沈先生給孩子的見面禮。」
何燕子抱著孩子,沒伸手也沒拒絕。
助理只好把東西先放地上。
她看著那輛黑色轎車緩緩掉頭,匯入車流。
雪後的太陽出來了,照得路面發亮。
等車走遠了,何燕子仰起頭,咽下那點沒流下的淚。
「媽,」小孩的聲音脆生生的,「那是你照片上那個沈叔叔嗎?」
當年大院裡幾個要好的夥伴,在廠門口一起照過一張相。
照片上,沈秋白摟著張建軍的肩膀,何燕子扎著兩個麻花辮,李長貴站在最邊上笑得靦腆。
那張照片,何燕子一直留著。
夾在相冊的最後一頁。
她緊了緊兒子的手,又抬頭看了眼車消失的方向,好一會兒才輕輕嗯了一聲。
「是你沈叔叔。」
「卡!過!」
監視器後頭,鄭建平摘下耳機,長長出了一口氣。
這場戲一條過。
片場安靜了一下才重新有了動靜。
林晚意還站在電線桿底下沒出戲,懷裡的小演員仰著臉問她:「林姐姐,你眼睛怎麼紅了?」
「風吹的。」林晚意抹了把臉,把懷裡的小傢伙掂了掂,「走,姐姐帶你們去喝熱奶茶。」
秦箏從車裡出來,走到陸虞身邊看了他一眼:「你的戲確實好。」
「秦姐教得好。」陸虞說。
「少來。」秦箏難得笑了下,「我可沒這本事。」
家屬院的戲份連頭帶尾拍了不到半個月就正式殺青。
全組轉場廣省,中間放兩天轉場假。
通告單一發下來,陸虞第一件事就是給宋西瑾打電話。
「提前殺青了,我明天上午的飛機。」
「幾點的航班?」宋西瑾的聲音一下子亮了,有點驚喜,「發給我,我去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