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四點,天色還沒亮。
陳青山手裡拿著手電筒照著路,走在落後她半步的位置,生怕她又一個踩空人摔到地上。
走在後面,方便隨時拎她。
招待所距離他們的家屬院不遠,走路也就十來分鐘。
遠遠的,透過灰撲撲的天色。
姜喜珠看見掛著第一軍區招待所牌子的兩層小樓跟前。
舅舅蹲坐在門口手裡拿著一個干餅子正在啃。
她爹穿著和昨天一樣不合身的衣服,佝僂著身子扶著牆正在仰著頭看什麼,背上背著她褲寬空蕩蕩的爺爺。
爺爺似乎睡著了,軟趴趴的趴在她爹的肩上。
她哥坐在台階上,嘴裡咬著手電筒打著光在本子上寫著什麼。
不知道為什麼。
姜喜珠看見這一幅畫面,突然鼻頭有些酸酸的。
她停下腳步,想忍住眼淚。
越忍卻越是忍不住。
她在現世的時候,見過險惡的人心,虛偽的嘴臉,包括她自己,也算不上是個好人,甚至可以說是個虛偽的商人。
可是家人對她的愛,一絲假都沒有摻。
她兩世都擁有這樣好的家人,突然覺得老天爺對她也挺好的。
她抬手用襯衣袖子擦了一下眼淚。
隔著灰撲撲的天,正好聽見她爹粗著嗓子跟舅舅說話。
「………別給孩子添麻煩。」
具體什麼,她沒聽清。
她舅舅說的什麼,她也沒聽清,大概是讓他小點兒聲之類的。
她再也忍不住,腳步一轉,走到了一邊招待所一邊的報亭後面,遮住了自己的身影。
抬手去擦自己的眼淚。
她也不能讓家裡人為她擔心。
像是偷了別人幸福的小孩,她對姜家人帶著十足的愧疚和感動。
陳青山跟在她後面,從她的挎包里拿出來一個白色的舊手帕,遞了過去。
看她接走帕子,背對著自己哭的沒有聲音。
有些不知道怎麼辦。
他是見過好多女同志哭,但是沒哄過啊。
看了一眼手錶。
他想了想還是開口說道:「要不...你先收一收?不然咱們趕不上坐運輸車了。」
姜喜珠用帕子擦了一下眼淚。
「走吧,不准跟他們說我哭了。」
她語氣很強勢。
陳青山卻不覺得被威脅了,反而覺得她像是只被抓包的兔子,紅眼睛紅鼻子。
「哦,我不說。」
心裡有些可憐她。
保護柔弱的女人是男人的天性。
所以很多女同志會故意讓自己身處險境,扮柔弱讓男同志對她們產生憐憫,憐憫往往伴隨著憐愛。
但他很確定,姜喜珠是真的很傷心,而且沒打算讓自己憐憫她。
她昨天已經劃清了兩個人的關係。
他會遵守的。
畢竟這本來就是他想要的。
「這個雞蛋是給我家裡人煎的吧。」
「對,家裡就剩下十一個雞蛋,你吃了兩個,還剩下九個。」
姜喜珠這才明白,陳青山為什麼問她吃兩個夠不夠。
「早知道你是給爹他們煎的,我就不吃了。」她有些後悔。
她用帕子又擦了擦鼻子,跟著陳青山往招待所的方向走。
「坐車一個多小時就到市里了,到時候我帶他們去吃早飯,昨天大哥說了,是晚上九點半的火車,我知道市里好多家好吃的飯館,讓他們留著肚子吃好的。」
陳青山垂眸看著她紅紅的鼻頭,安慰著。
「好,你今天就幫我家裡人拎東西,當嚮導,扮演一個好丈夫,你想吃什麼我都給你買。」
姜喜珠仰頭一臉期待的看著他。
陳青山嗯了一聲。
「我愛吃旁邊鎮上的肉末米線還有肉夾饃。」
他故意提條件。
怕她白天使喚自己有負擔。
一般人只要付出了錢或者精力,就會心安理得的使喚一個人。
「那改天我請你吃。」
陳青山看她說話的時候,語氣里已經沒有哭腔了。
也長舒了一口氣。
說了一句:「好。」
女同志這不是挺好哄的嗎。
果然像他這樣聰明的人,幹啥啥行。
「爹!舅舅!你們等好大一會兒了吧。」
姜喜珠到了跟前,笑盈盈的朝著幾個人過去。
「沒有,剛下來。」
孟有志伸著脖子把玉米餅咽了下去。
招待所乾淨的大床他還沒睡夠呢,不到三點姜報國就把他拉起來了,白白浪費這麼好的被子。
不過莊稼人,起得早也正常。
妹夫擔心家裡的人和莊稼地,昨天晚上就急的不行了,偏偏鄉下電都沒有,更別說電話了。
也不知道家裡啥情況。
「舅舅,別吃了,青山給你們煎了雞蛋,還給你們沏了白糖水,一會兒咱們到車上吃。」
「哎呦,你就別破費了,你看舅舅這一身肥肉,吃什麼雞蛋啊。」
「一會兒你自己吃,就數你瘦了,還給我們煎雞蛋。」姜報國背著他爹,揉了一下腰。
運輸車是一輛貨車,軍綠色的防水棚,他們到的時候,已經有好些個軍人和軍屬都坐在車裡了。
都是要搭車去市裡的。
剛到地方,就有人認出了他們。
「是6號院的那個姜喜珠,她爺爺是老英雄呢。」
「來搭一把手,讓老英雄上來。」
「來坐我這兒,我這兒不顛,別顛著老爺子了。」
「給老英雄挪挪地方。」
「.......」
從昨天下午精神就不大好的姜老爺子,這會兒被大家熱情的對待,臉上也露出了笑容。
小小的車廂里,光榮從眾人熱情的話語中,流向了姜老爺子。
姜報國看見他爹笑了,也不由得眼睛一紅。
是他看走了眼,害了珠珠。
才讓他爹一路上受這麼大的罪。
等幾個人都上去了,輪到姜喜珠上去的時候,她看著車後框,正要發愁自己怎麼像哥哥那樣,抬腿踩到車後面的蹬的地方。
就聽見陳青山說。
「你托你上去。」
本來她還想著陳青山怎麼還跟她說一聲,直到他的手托著她的臀,她才明白。
上面她哥拉著她的兩隻胳膊,陳青山又托著她,很容易就上去了。
原本她還覺得有些不好意思。
直到看見陳青山,兩下跳到車上,然後臉都沒紅的,從口袋裡拿出來兩個水煮的雞蛋。
「這兩個是給爺爺的,飯盒裡的煎蛋是給爹他們的,你坐到裡面去,裡面不顛灰也少。」
「少吃點,我一會兒帶你們去吃早飯。」
「你呢?」
姜喜珠再一次被陳青山的細心打動。
真是當保姆的好料子啊。
要是陳青山就是個普通人,每天都像今天這麼幹淨,她一定跟他好好過日子。
「我坐車尾。」
車尾顛,灰大。
這一車占一大半都是女同志和孩子,他坐在裡面像什麼話。
姜喜珠把口袋裡的白帕子遞給他。
「你用這個捂著鼻子,沒有這麼多灰。」
陳青山原本想拒絕,他整天坐運輸車,都習慣了。
但鬼使神差的就接住了她遞過來素白的帕子。
看著她走到了裡面,他在車尾盤腿坐了下來,展開那個洗的有些舊的白帕子,裝到了上衣口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