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裡,灰白色蕾絲邊的窗簾被風掀起一角,床頭的留聲機里傳來鋼琴悅耳的聲音,緋色綢面的被子裡鼓起來一塊。
陳德善坐在床邊上,沒有像往常一樣脫了鞋和衣服鑽進去。
而是安安靜靜的坐著,看著起伏不定的窗簾,欣賞著他一直以來都欣賞不來的音樂。
他知道茵茵不是真的要跟他離婚,而是因為自己對毛毛的態度。
陳毛毛小小年紀就膽大妄為。
錢財方面有齊家撐腰,權勢方面有陳家撐腰,有這樣的背景,如果不嚴加約束,讓他一直肆無忌憚下去,以後殺人放火,什麼事兒他都幹得出來。
如今特務間諜肆虐,等他稍微大一點兒,就會有各種組織過來策反他。
要是沒有一點兒辨別是非的能力,很容易就被人當槍使,就是被忽悠著賣國也不是不可能。
陳毛毛的身份帶給他便利和榮耀,也會帶給他更多的危險和不良居心的人,他這一生註定不能做個簡單的普通人。
這孩子腦子聰明靈活,敢想敢幹,只要教育方法得當,是能成才的,只不過反骨,比較難馴了些。
越是難馴的孩子,越是說明他骨子裡有著強大的自我,這對於一個未來的當家人來說,是好事兒。
他不指望把陳毛毛馴服,也不指望陳毛毛認可他這個爸爸,他只想陳毛毛能成才,再不濟也要有護著自己媽媽和姐姐妹妹的能力。
可他覺得,再這樣下去,兒子沒訓出來,他可能要先沒媳婦了。
發愁。
齊茵睡了一會兒,醒來的時候看著床邊上那個背影,從被窩裡伸出一隻手來,輕輕的戳了戳他的大腿側邊。
陳德善轉頭看見被窩裡的人,笑著湊了過去。
「醒了?」
齊茵點了點頭,摸了摸他冒出來的胡茬,有些倦意的說道。
「德善,我感覺咱們兩個都老了,我眼角都長出來皺紋了,你胡茬也長得越來越快了。」
陳德善抓著那隻手,低頭親了一口說道。
「不老,才三十歲老什麼啊。」
兩個人正低聲說著話,咯吱一聲門從外面被打開了。
一個圓圓的腦袋探了出來。
「媽媽,我找不到哥哥了。」
齊茵撐著床坐了起來,對著髒兮兮的女兒擺了擺手。
「清然,過來媽媽抱。」
清然一口吞下餅乾,把黏糊糊的手在身上擦了擦,邁著小短腿朝著媽媽跑過去。
齊茵也不嫌女兒髒,看著女兒費力的往床上爬,對著身邊的陳德善說道。
「你去找毛毛,他要是願意跟你一起回家,我就跟你回家,不然我就...」
齊茵沒有勇氣當著陳德善的面用那兩個字威脅他。
她只敢讓小萍傳話,用離婚威脅。
她只是想讓這父子倆好好溝通,好好說話,不要對彼此有這麼大的敵意。
毛毛再聰明也只是個小孩子,有些彎彎繞繞他是不懂得,需要陳德善這個大人低頭跟毛毛好好的說明白。
毛毛聽得懂道理,只不過被長輩們慣得有些囂張跋扈而已。
至少她給毛毛講過的不好的行為,毛毛從來不會去做第二次,還會舉一反三的改正其他的。
從他事事都護著妹妹,照顧妹妹就能看出來,他是個有責任心的好孩子。
對兩個姐姐態度惡劣,也是因為陳德善經常因為兩個姐姐的事情揍他,他對兩個姐姐有敵意而已。
這些她跟陳德善說過很多次,但陳德善最多給毛毛一天的好臉色,第二天就會繼續暴躁大吼大叫。
她也是真的沒辦法了,才用離婚做威脅。
陳德善伸手託了一把女兒的屁股,把她推到床上,又順手幫她脫了兩隻沾滿灰塵的粉色小皮鞋。
「我知道,你陪清然玩兒,我這就去找他。」
實在不行,先給陳毛毛服個軟吧,先把茵茵哄回去。
他實在是不喜歡看見齊鴻儒,看人的時候都是睨著眸子看,讓人很不舒服。
而且他住在岳父家傳出去也不好聽。
至於教育陳毛毛,他要再考慮考慮,多打聽點兒經驗,重新擬定一個改造計劃。
陳德善從臥室里出來的時候,齊鴻儒正在客廳里對著斗柜上放著的那兩個飯盒挑挑揀揀,摸著還是溫熱的,也不知道裡面裝的什麼,聞著挺香的。
正要伸手打開飯盒,聽見腳步聲,餘光瞥見那墨綠色的身影,趕緊把手收了回來。
一個窮的叮噹響的師長,能做什麼好東西,無非就是雞鴨魚鵝之類的,沒啥好稀罕的。
陳德善直接把兩個飯盒打開,語氣平淡的介紹道。
「炒雞肉,辣的是給陳毛毛和陳清然的,不辣的是給茵茵的。」
齊鴻儒哼了一聲背著手走了。
果然不是什麼好東西。
陳德善看著齊鴻儒那傲慢的樣子,就想罵兩句,但想到他養出來茵茵這麼好的女兒,還嫁給了自己,又覺得他沒這麼煩人了。
他走到門口,看齊鴻儒又在修蘭花,還算心平氣和的問道。
「你見毛毛了嗎?」
齊鴻儒想到外孫的屁股和後背,更加嫌棄這個女婿,跟他那個爹一樣,動不動就打人,沒有一點兒教養。
「不知道,你兒子不見了,你問我?」
陳德善出了齊家在附近找了一會兒,都沒見人。
這會兒才開始緊張了,雖說這邊治安好,也不是沒有被拐賣的可能。
陳毛毛長得白白胖胖的,跟個年畫娃娃似得,穿的又洋氣,屬於不管多少個孩子站在哪兒,他都是最顯眼的哪個。
要是讓拍花子給拐走了,齊茵估計真的會跟他離婚。
他嚇得不行,以至於返回齊家的時候,已經一腦門的汗。
「爸!你真不知道毛毛去哪兒了?沒有派人跟著嗎?外面沒人。」
齊鴻儒看陳德善是真害怕了,臉色都白了,才悠悠的開口說道。
「派人跟著呢,你往北邊走走,那邊有一片荒廢的園子,他和清然喜歡在那兒抓蟲子。」
陳德善懸著的心這才算是放下,但還是不放心,朝著那邊的方向跑過去。
老遠的看見一個穿著背帶褲的小胖子,正撅著屁股在忙活,這這才完全放下心來,抱著胳膊站在路邊看了一會兒。
心裡琢磨著怎麼開口請這個驕傲的大少爺回去。
臭小子是個貪吃鬼,還愛吃辣乎乎的菜,一會兒去給他買只烤乳鴿,再買只兔子回去給他做麻辣的兔子,十有八九就能哄回去。
正琢磨著,就看見他起了身。
人轉過來的時候,他才看見他滿懷的小花。
金黃色的野菊,淡紫色的紫菀,藍色,粉色,白色的牽牛花,還有一些他叫不上名字的淡藍色,粉白色的小花。
九月的天氣已經不算熱,但因為皮膚白,陳毛毛的小臉紅撲撲的,額頭上還有一絲薄汗。
看見他的時候,似乎還有些生氣,把滿懷的花都給了身後跟著的保姆,自己又彎著腰哼哼哧哧的開始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