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說說我。」
時不虞看到這裡,又把信翻過去按著,深呼吸平復自己的情緒。
如今正是關鍵時刻,晚點還要去見鄭尚書,她不能在此時發病。
片刻後,她才繼續往下看。
「人生若有百味,不虞,是你讓我嘗到了『冷』以外的九十九味。是你讓我知道,這個世間竟如此有趣味,風可以那麼輕柔,雨可以那麼詩意,雪可以帶來那麼多快樂。是你給我搭好梯子,讓我從空中樓閣中走下來,看到百姓的不易。也是你,讓我知道了家是什麼模樣,心有了歸處。
「若非你來到我身邊,曾經那個心中滿目瘡痍,不知什麼是美好,連自己都不知自己真面目是什麼樣的人,若有朝一日真奪得那個位置,不一定是大佑之福。當揮揮手就能毀了那些刺眼的自己不曾擁有過的美好時,以我對自己的了解,我一定會揮那一下手,成為史書上的又一位暴君。
「出生至今二十一載,我的人生好像從認識你之後才算真正開始。被你用心養護了一年半的言十安,學會了用人不必用盡,算計不必算死。學會了以誠待人未必能得到相等的回報,但一定有人回以同樣的真誠。也學會了陽謀方是堂堂正正。
「學會的當然不止這些,可大概是太想念了,只提到『言十安』三個字,此時腦海里全是你以各種不同的聲調喊著『言十安』的畫面,歡快的,嗔怒的,低落的,神采飛揚的,總是還未見著人,遠遠的就能聽著那一聲呼喊。
「不虞你可曾發現,我曾是『言十安』時,一天能聽你喊無數回。我為『計安』後,你並不常喚我。我喜歡聽你喚我『言十安』,以後還是喚我這個名可好?於我來說,這個名字就像是是陰雨連綿後穿透烏雲照耀在我身上的陽光,從身暖到心。只是想一想你這麼喊我時的模樣,我再惱再怒也能平靜下來。
「我想把你留在身邊,聽你天天在我耳邊這麼喚我,而不是回憶。而這,就回到了你最擔心的那個問題:牽繫在你身上的眾多關係,以及,你和我將來是否會不睦。
「我想通過後者來回答前者。答案是肯定的,將來我們肯定會有不睦。天底下沒有想法完全一模一樣的兩個人,長長久久的相處中,我們一定會有分歧。所以,我學會了你的思維方式,將來有爭吵時,我就能通過這種方式知道我們的分歧在哪裡。當然,還有另一種不睦:帝王無情,君心易變。
「到那時你必不會隱忍,而牽繫在你身上的種種關係會因你之故涉入其中,到時必是一場聲勢浩大的浩劫,不知多少人會因此丟了性命。若鄰國趁火打劫,再起兵禍,大佑離亡國也就不遠了。只是這麼一想,你就絕不會應我是不是?
「這是個死結,因為我無法為將來的自己做出承諾。若我真變了呢?若我突然就昏庸了呢?真到那時,以你的性子,你所有擔心的事都會變成事實。我若理智一些,就該知道你的決定是最正確的。可是不虞,我不想做孤家寡人,太冷了,真的太冷了。
「沒有人可以說話,沒有人一起用飯,沒有人可以讓我放心的休憩片刻。每天看到的就是一堆人的頭頂,那樣的日子我過夠了,我想有個家,而這個家,只有你能給我。
「不虞,別急著丟下我。這個問題交給我來解決,你只要站在那裡等我就好。
「別留我一個人在這裡。
「等等我。」
信斷在了這裡,下邊還有好些張,時不虞沒有急著往下翻,而是從頭開始再看了一遍,心情複雜難言。
她記得,言十安第一次說心儀她時根本不曾想過這些,他以為,以她的本事能解決掉所有阻力。
而如今,所有那些明里的,暗裡的,能訴之於口的,隱晦難言的問題,他都想到了,並試圖一一解決。
只是有些問題,只有走到那一步去了才知道答案是什麼,在那之前,沒有答案。
喜歡他嗎?當然是喜歡的,一個全心全意對你,事事為你考慮的人,偏還長相俊俏,身姿倜儻,怎會不喜歡。
可這是白鬍子守下來的江山,他為學生報仇尚捨不得破壞,她又怎允許隱憂來自於她自己。
言十安能想到這一步,已經足夠讓她開懷。
等他嗎?大概,只能在助他成就大業的同時順便等一等。
一遍一遍的看著這信,以她的記憶力早就爛熟於心,可她仍是一遍遍的看,好像這樣,她就能知道言十安在怎樣一遍遍的想。
好一陣後,她才翻向下一頁。
「不虞,離開你第二日了。一整天都在馬背上顛簸,無事操心,腦子裡便不由自主的回想起我們在一起的點點滴滴,發現我們通常都在說跟大業相關的人和事。
「如今我離家遠了,免不了仍會要說這些,我突然就有些擔心,若我們相隔千里,書信上也只說正事,以後是不是會越來越疏遠?這個可能讓我有些擔心,那個問題要如何解決還未得法,便又新添一樁,好在這個問題比那一個要容易太多。
「不虞,以後我給你的信都是兩封。一封是計安的,全說正事。一封是言十安的,是家常。不管你是不是會嫌煩,我都會這麼做,直到我們相見那一日。
「剛剛我才從清歡那得知,她還沒將實情告訴展顏,展顏還在琢磨著帶她私奔……」
時不虞看完了他這一日所書笑了,真是在嘮家常,就連字跡都不那麼有鋒芒了,就像藏起了利爪裝狸奴的大貓。
再往後翻,這一日嘮的是路上看到的一幕。
父子兩個肩挑擔子,兒子挑的那一擔滿滿當當,父親那一擔只是半滿,可仍是兒子走得快些。
他也不等,一個人快快兒的走出去很遠。之後卻又見他空著一身跑回來,接過父親那一擔往前走。父子倆什麼話都沒有說,卻分明一切盡在不言中。
「不虞,我有些羨慕。」
時不虞看著最後這一句許久,言十安擁有數不盡的財富,一呼百應的手下,高高在上的身份,可所有和溫情有關的東西,都和他無關。
心有些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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