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是離開了壓抑拘束的父親身邊,林苒卸下了滿身怯懦,眉眼舒展不少,唇角也噙著淺淺笑意。
「這邊夜裡年年都這般好看,這個季節的晚風最舒服,平日裡我寫完作業,總愛來河邊走一走。」
二人並肩順著河岸慢行,一路閒話聊天。
蘇瑤談吐溫和,從不會刻意追問林家私事,也不提對方的糟心事,只陪著她聊街邊草木,市井趣事。
林苒慢慢放下膽怯,話也漸漸多了起來。
「表姐,我真的很羨慕你,你能力出眾,心性通透明亮。」
她也想做到像蘇瑤這般活得肆意自在,而不是受她父親的打壓活著。
不過這句話她沒說出口。
蘇瑤語氣鄭重道:「苒苒你已經很厲害了,你自有你自己的璀璨人生,不需要羨慕我。」
「唉……」林苒嘆了口氣欲言又止。
「苒苒,我相信以你的品性和天賦,終有一天能為自己的人生做主。」蘇瑤語氣篤定道。
林苒看向這位剛相識兩日的表姐,感覺對方像是認識她很久的知己一般。
雖然她從沒在別人面前抱怨過父親,但是對方似乎什麼都懂。
言語間不曾讓她難堪,卻給了她莫大的鼓勵。
她感動到哽咽道:「嗯,謝謝,表姐,我會努力爭取我人生的主動權。」
接下來兩人更加熟絡,又聊起了讀書的煩惱,學校的小事。
積壓在林苒心底的煩悶一掃而空,久違地覺得身心輕快。
晚風拂起二人髮絲,一從容淡然,一溫柔靦腆,月光落在肩頭,格外安寧愜意。
往前走百餘步,路口支著一處老式小吃攤,鐵皮煤油燈掛在棚子頂上,燈火搖曳。
棚子中的蒸籠白霧裊裊飄起,煤爐煨著湯鍋,香氣順著晚風四散開來,是蔥油餛飩的香氣。
攤主是位和善的中年大娘,圍著洗得發白的藍布圍裙,正有條不紊地收拾碗筷。
林苒指著棚子,語氣開心道:「表姐,這家攤子味道特別好,街坊都愛來吃,我們要不要坐下歇歇?」
「正巧我晚飯沒吃飽。」蘇瑤含笑著點頭。
兩人揀了兩張矮木凳坐下,木桌漆面磨得發亮,布滿常年使用的細碎紋路。
林苒熟稔地點了兩碗清湯餛飩,剛跟攤主說完,身後草叢忽然傳來一陣細碎的窸窣聲。
她聽到後立即回頭,就見樹影里鑽出一個小小的身影。
「林坤?你怎麼跟來了?」林苒眉頭一皺,收斂起笑意,語氣帶著幾分長姐的嚴肅。
「這個時候你不在老宅待著,偷偷跟出來做什麼?夜裡路邊車多,河邊又滑,萬一摔了怎麼辦?」
被姐姐當場數落,林坤原本就耷拉著的腦袋垂得更低,眼眶瞬間泛紅,兩手不安地摳著衣角,聲音又啞又委屈。
「姐,我不是故意亂跑……是爸爸剛剛在房間罵我了,所以我才出來找你的。」
蘇瑤安靜聽著姐弟二人說話。
「好好的,爸罵你幹什麼?」林苒語氣軟了半截,她素來清楚父親脾氣陰晴不定。
「我也不知道因為什麼,晚飯散了之後,爸回房就發脾氣,嫌我坐席上只顧著吃飯,沒用處,劈頭蓋臉說了我一頓,還攆我出來不許待在屋裡。」
小男孩說著,鼻尖一抽,眼底水光閃閃,可憐巴巴望著林苒,又怯生生瞟了一眼旁邊的蘇瑤,小聲哀求。
「姐,我保證不鬧人,能不能跟著你們待一會兒?我不想一個人待在空蕩蕩的院子裡。」
林苒聞言心頭一酸。
父親向來這般,在外丟了臉面,轉頭就回家遷怒他們姐弟。
她自己常年受氣已經習慣了,可林坤才八歲,哪裡受得了這般無故責罵。
她看著弟弟通紅的眼眶,心疼極了,無轉頭看向身側的蘇瑤,面露歉意。
「表姐,真是不好意思,你看,能不能……。」
「能。」沒等對方說完,蘇瑤直接接話,抬手朝林坤招了招手,聲音柔和,「過來吧,一起坐下吃東西。」
得了蘇瑤的應允,又看見姐姐默許的神色,林坤臉上瞬間褪去委屈,眼睛亮了幾分,快步小跑過來,乖乖坐在她們身邊的小木凳上。
林苒又讓老闆添了一小碗餛飩,一份桂花糖,外加一盤油炸土豆片。
熱騰騰的吃食很快就端上桌。
一開始林坤還有些放不開,小口小口捧著碗吃東西,生怕惹得蘇瑤不快。
蘇瑤主動給他遞上竹筷,偶爾隨口問兩句學校讀書的趣事,語氣平和溫柔,半點沒有架子。
漸漸的,林坤放下忐忑,眉眼舒展,吃得起勁。
他覺得這個表姐挺好的,並不像爸爸媽媽關起門來說的那樣是個貪得無厭,慣會用手段的。
吃完夜宵,三人沿著河畔慢慢往回閒逛。
月色浸滿河道,晚風溫柔,街邊傳來老式收音機咿咿呀呀的戲曲唱腔混著小販的吆喝聲斷斷續續傳來。
林苒走在蘇瑤身側,步履鬆弛,臉上掛著真切輕快的笑意。
林坤吃飽喝足後便是徹底放開,沒了方才的拘謹怯懦,一路蹦蹦跳跳看到賣什麼的,都要駐足看一會兒。
林苒想叮囑他不要亂跑,可眼前突然穿過幾輛老式自行車,不過眨眼的空檔,剛才還在身前晃動的小身影驟然消失了。
「阿坤?」
林苒心頭一跳,連忙上前兩步環顧四周,糖畫攤前哪裡還有半分林坤的影子。
周遭人影交錯,昏黃路燈把行人影子疊在一起,各種聲音嘈雜得讓人心慌。
林苒瞬間臉色發白,指尖發涼,聲音都帶上了哭腔,「表姐,不好了,林坤不見了,剛剛他還在那裡的。」
方才林坤還盯著糖畫看得聚精會神,她不過避讓幾輛橫穿而過的二八車的短短兩三秒的功夫,孩子便憑空消失了。
蘇瑤聞言,立即冷靜地掃視周遭街巷,壓住林苒微微發抖的身子。
「別慌,越是慌亂越找不到人,你仔細回想,他最後待在哪個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