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黃的燈光鋪滿小小的宿舍房間,四菜一湯熱氣氤氳。
幾人剛要吃飯之時,小劉護士按捺不住心底積攢多日的愧疚,低著頭,反覆致歉。
「蘇研究員,真的對不起。」
她指尖緊緊攥著筷子,眉眼滿是愧疚。
「都怪我,中午不該回家。何阿姨因此接連身陷兩次險境,受了這麼多驚嚇和苦楚,我心裡實在過意不去。」
自從得知何靜儀和蘇瑤都被敵特抓走後,小劉日日自責,兩三日沒合眼了。
她始終覺得是自己的原因,才讓她們遭遇無妄之災。
蘇瑤看著小姑娘滿臉自責的模樣,輕聲寬慰。
「你不必這般苛責自己,就算你不回家,敵特想要抓我們也還是會找其他機會。」
小劉抬起泛紅的眼眸。
「蘇研究員,你放心,今後我中午再也不走了。」
「我已經安排好了,往後每日給弟弟一角錢,讓他自己在外面吃一口飯,我就全天守在基地,寸步不離陪著何阿姨。」
蘇瑤聞言微微點頭。
「這樣也好,就是辛苦你了,以後要是休息日你想回家探望,別忘了讓基地再安排人看護何阿姨。」
這樣等她離開後,也能放心一些。
小劉鄭重點頭答應,「嗯,我記下了。」
席間氣氛漸漸鬆弛。
蘇瑤拿起筷子,細細地給身旁格外乖巧的何靜儀夾菜。
挑的都是軟爛易嚼,清淡不膩的雞塊和青菜。
她語氣溫柔,輕聲叮囑:「慢慢吃,不用急,沒人跟你搶。」
時光驟然回溯,墜入遙遠的前世。
何靜儀也是用這樣溫柔的語氣,也是這樣耐心的叮囑。
年幼的小蘇瑤吃飯總是狼吞虎咽,溫柔的母親總會坐在她身側,輕輕拍著她的後背,眉眼含笑。
「蘇蘇,你慢點吃,別急,沒人跟你搶。」
長大的蘇瑤跟曾經的何靜儀,一模一樣的話語,一模一樣的溫柔。
蘇瑤側頭看向身旁懵懂純真的何靜儀,放輕語調。
「何阿姨,明天我帶你去見一個人,好不好?他是你的愛人。」
何靜儀原本正低頭乖乖扒著碗裡的飯菜,聞言驟然抬眸,澄澈的眼底滿是懵懂茫然。
她似是聽不懂複雜的話語,可唯獨「愛人」兩個字,像是刻在骨血里的執念,瞬間觸動了她混沌的神志。
下一瞬,她眉眼彎彎,傻傻地笑了起來,抬手輕輕拍著巴掌。
「愛人......好啊,好啊,去見我的愛人。」
她記不起過往,忘記分離的苦楚,忘了數年的等待與煎熬。
可刻在靈魂深處的愛意,似乎從未消散。
吃完晚飯,傅池硯親自把何靜儀和小劉送回了家。
......
翌日天光大亮,晴空萬里,晨風吹散了連日的陰霾。
蘇瑤和傅池硯一早便敲定好了下午返程的火車票。
今天上午尚有充足的時間,兩人便打算帶著何靜儀,再去一趟市立醫院。
葛主任聽聞消息,主動趕來會合。
這一夜他始終心緒難平。
得知蘇敬之確診腦部重創長久昏迷的消息,他心底的愧疚愈發深重。
雖非他親手造成禍事。
但他身為基地後勤與安保總負責人,未能護住為國奉獻的科研人員,讓功臣身陷折磨,便是他工作的失職。
一路乘車奔赴市區醫院,葛主任全程神色沉鬱,滿心自責。
抵達醫院後,眾人先去護士站問詢情況,得到了一個稍顯寬慰的消息。
蘇敬之生命體徵已經趨於平穩,無需再待在密閉的加強醫療監護病房。
今天一早已經轉入了普通單人獨立病房。
可以允許親友近身探視。
幾人順著走廊來到獨立病房門口。
房門虛掩,屋內乾淨明亮,陽光透過玻璃窗鋪滿病床,暖意融融。
蘇敬之安靜側臥躺在床上,面色依舊蒼白虛弱,雙目緊閉,呼吸平穩綿長。
只是始終毫無甦醒的跡象,安靜得仿佛只是沉沉睡去。
何靜儀被蘇瑤輕輕牽著手腕帶進病房。
此刻她神志依舊混沌懵懂,心智如同孩童,對外界一切人事都模糊陌生。
剛一看見床上躺著的人,她眼中沒有絲毫觸動。
反倒像個天真無邪的小孩子一般,嘴角高高揚起,發出清脆的咯咯笑聲。
她歪著頭,好奇地望著沉睡的蘇敬之,眼神純粹又懵懂,全然一副不相識的模樣。
蘇瑤、傅池硯與葛主任靜靜立在一旁,看著何靜儀孩子氣的模樣,心底微澀,忍不住唏噓。
她是因為受不住蘇敬之死亡的消息,才會至此。
如今蘇敬之回來了,她卻渾然未覺。
就在幾人心情略顯沉重時,何靜儀方才明媚的笑意驟然僵在臉上,方才澄澈明亮的眼底猛地蓄滿了水汽。
沒有任何預兆,沒有任何緩衝。
下一瞬,她身子輕輕一顫,驟然張開嘴,哇的一聲放聲大哭。
哭聲悽厲,尖銳,打破了病房所有的寧靜。
蘇瑤見狀,連忙上前安撫她。
可她拼命掙扎開蘇瑤牽著她的手,身子往前撲,手腳慌亂揮舞。
像是極度痛苦,極度心慌的感覺。
「嗚嗚……嗚……」
傅池硯擔心她神智不清醒再碰到蘇瑤,於是連忙一把攬住蘇瑤往後退了一步。
把蘇瑤放在他的安全包圍中。
何靜儀越哭越嚴重,哭到渾身發抖,眼淚大顆大顆滾落,打濕了臉頰,胸口起伏不止。
可她什麼都說不出來。
神志混沌的她,講不出思念,講不出苦楚,講不出數年分離,夜夜等候的煎熬,講不出親眼看見愛人枯槁沉睡的剜心之痛。
她的大腦記不起前塵往事,記不起夫妻相守,記不起離別之苦。
可骨血記得,靈魂記得。
哪怕神志不清,她依舊做出了這樣的反應。
說不清哪裡疼,道不明為何哭。
只知道心口疼得快要喘不過氣。
只知道眼前這個人,讓她無比難過,無比心慌,無比委屈。
一旁的葛主任見狀滿心酸澀,垂眸長嘆,滿心都是對他們夫婦二人的愧惜。
傅池硯和蘇瑤一時間也感到滿心疼惜。
就在大家都沒注意的瞬間,病床上的蘇敬之手指微微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