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給你一次復活死去愛人的機會,代價是他會愛上別人,你還願意救他嗎?】
最近網上這個帖子的討論度很高。
屏幕冷光映照女人白皙面龐,朝妤指腹摩挲錢包夾層里那張合照。
照片裡青年男女眉眼彎彎,幸福氣息要溢出畫面。
十年了。
離初魏去世已經十年。
他們分開的時間已經比相處的時間還要久得多。
朝妤輕嘲,十年如大夢,時光並不會淡化痛苦,只會模糊腦海里愛人的模樣。
卻在每個午夜轉醒後愈發痛入骨髓。
這段時間她又在失眠,頭也開始疼,明明才三十出頭的年紀,她卻感覺到身體越來越沉重。
復活愛人?
若真有這樣的機會,她毫不猶豫。
愛不愛到底有什麼重要?
她只要她的愛人順遂平安。
只要他們活在同一個時空,他愛上別人也沒關係……
*
「緊急醫療支援,緊急醫療支援!」
傳呼機那頭傳來急切嘈雜男聲。
「災區有孕婦被困,即將分娩,還有沒有產科醫生?」
榆縣發生幾十年來最嚴重的洪災,早在十天前朝妤就跟隨省醫療隊前往災區駐紮展開工作。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災情慢慢平復時,深夜又收到周邊一個人口密集的重鎮發生大型山體滑坡的消息。
受傷人員太多,醫療隊幾乎晝夜不歇。
幾個產科醫生很忙,根本抽不開身,孕婦那邊又無法來衛生所,需要有能接生的醫護人員親自到孕婦家裡。
朝妤迅速穿上雨衣,「我去吧,我會接生。」
領隊組長看了眼外面黑壓壓的天空,猶豫了。
「朝主任是急救專家,後方收治組也需要你。」
朝妤乾脆利落收拾需要的醫療用品進醫藥箱,頭也不抬,「接生條件簡陋,其他人沒這經驗,沒時間猶豫了。」
她看向一旁的年輕男生,「小徐,你跟我一起。」
兩人很快收拾好出門,組長交代了句:
「小徐,照顧好朝主任。」
「好的。」
連綿雨水無根,天空似破了口子的無底洞。
山體滑坡後多數路面被毀,車輛無法通行。
朝妤背著醫療箱和助手冒雨走路去孕婦家。
家裡環境簡陋不比醫院,加上孕婦受驚,接生難度大,她從深夜一直忙到快天亮。
很幸運,母女平安。
救援隊那邊也派人過來準備將產婦轉移到安全地帶。
昨晚走夜路過來時小徐崴了下腳,今天看著有點腫,走路也比較慢。
朝妤全程放慢速度等他。
小徐很不好意思,「組長讓我照顧您,現在卻變成讓您照顧我了。」
朝妤笑笑:「你在大城市長大,走不慣山路正常。」
「聽說朝主任是從安萍縣考進帝國理工的,好厲害……」
「小心!」
小徐說著話,沒注意山上一塊大石頭正搖搖晃晃滾落下來,正對著他的方向。
朝妤瞳孔一緊,迅速撲過去把小徐往一邊推——
「砰——」
山石撞擊肉體的聲音沉悶又厚重。
小徐看著眼前景象臉色倏然發白:「朝主任!!」
朝妤只感覺自己被一道無與倫比的大力撞出很遠,那力道震得她靈魂都要出竅。
五感在急速消失,她憑著最後一點微弱意志力將掉落在地上的錢包往心口放。
手上新鮮血液將合照中兩人慢慢浸透……
如果能再見你一面,付出再大代價我都願意……
……
「滴滴——」
公交車喇叭聲響起,朝妤猛然驚醒。
發現車裡只剩自己一個乘客。
「小姑娘,還不下車?這是最後一站了。」
朝妤迷迷糊糊拉著行李箱下了車,茫然四顧,在路邊站了好一會兒。
有點想不起來自己要去哪裡。
她是睡昏了嗎?
拉開書包拉鏈,翻出一張轉學介紹信。
桂雲第一高級中學……
對了,她以上學期全縣第一的成績,轉學到赫赫有名的桂雲第一高級中學。
明天要去桂雲一中報到。
剛剛在車上睡過了站。
夜晚沒什麼行人。
朝妤拉著行李箱邊走邊找住宿,走了一段,忽然背脊微繃。
有人在尾隨她。
對方身形看上去高大強壯,鴨舌帽壓得很低,很有耐心一般與她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
只要她敢走進小道,他就會立馬衝上來。
朝妤佯裝沒發現他,儘量保持鎮定,往建築密集的大道走,耳朵敏銳地留心男人動作。
尾隨者的步伐在逐漸加快。
朝妤深吸一口氣,夜太深,放眼看去路上一個行人都沒有。
她摸出手機故意放了段短促鈴聲,在耳邊接起。
「喂,表哥,我已經到附近了。」
「你下樓了?我沒看到你啊?」
「還在前面一點是嗎?好,我馬上過去。」
朝妤一邊說話一邊餘光偷掃尾隨者。
前方有個岔路,她迅速拐進去。
在消失在男人視野的一瞬間加速狂奔。
快速運動加上高強度的注意力,她心跳快跳到嗓子眼。
尾隨者像知道她意圖,也不演了,迅速追跑過來。
啊啊他大爺的!
餘光瞥一眼,朝妤心裡暗罵一聲,直接扔掉行李箱,拔腿就是跑——
短跑是她強項,朝妤邊跑邊準備打110,目光一掃,前方大欒樹下有人!
樹下停著輛機車,黑衣男生身影頎長,慵懶側倚在車邊,遠遠看著很年輕。
應該跟她是同齡人。
朝妤直奔男生而去,「表哥!」
初魏把玩著手機,一開始沒在意,直到餘光察覺有道纖細身影以忽視不掉的速度往他這邊移動。
他眼帘微掀,黑眸視線自然而然落在來人身上。
姑娘很白,眉目是帶攻擊性的深邃,綢順青絲因跑動而凌亂,也因而顯得眼眸越發清澈有神。
人到近前,先飄過來的是幽幽青草香。
朝妤呼吸微喘,看著面前高大男生,眼尾微彎:「表哥,終於找到你了。」
昏黃路燈從頭頂瀉下,男生面容半明半暗,眉框骨高深,看她的眼神也幽邃帶意味。
眸光相接的一瞬,朝妤心臟一陣抽痛。
這張臉……
她確信自己沒見過他,為何心裡會縈繞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他五官立體優越,一眼驚艷的頂級骨相,是她見過最好看的人。
可那種感覺並非是對他長相的驚艷……
機車少年眉峰微挑,凝著發怔的人:「表妹?」
他尾音像帶著鉤子,先前神情平淡疏離,抬眼看來時眸里蓄著淺淡笑意。
「哭什麼?表妹?」
朝妤睫毛輕顫,伸手一摸臉頰,才發現自己落了淚。
毫無徵兆。
初魏順著看向她身後,發現遠處有個行跡鬼祟的男子。
原來是被嚇哭的。
少年掏出一張紙巾拭去姑娘眼角晶瑩,口吻散漫噙著笑:「看見表哥也不用這麼喜極而泣。」
尾隨者看見初魏後轉身悻悻離開。
朝妤擰眉看著男人背影消失,重新看向身旁少年。
「剛剛,謝謝你。」
初魏雙手抱胸,自上而下睨她,瞳子黝黑。
語氣意味不明:「恐怕謝早了。」
朝妤面上划過一秒疑惑,隨即想到什麼似的,神色變得防備起來。
不動聲色往後退了一步。
大多數人在脫困後會下意識比較信任對自己施以援手的人。
好眼熟的套路,之前在新聞上看過。
團伙配合作案、裝好人降低受害者戒備心。
看著姑娘的神情果然從感激變成戒備,初魏薄唇微勾。
朝妤看了眼大路,拔腿就要跑,被男生一下握住手腕。
「欸,別跑啊。」
初魏是真沒想到這姑娘二話不說又要拔腿跑,牢牢將人拉住了。
不拉還好,一拉朝妤更像炸毛的貓,掙紮起來,「混蛋、放開我,救命啊——」
「餵…」
初魏眉心一跳,捂住她嘴巴,頗為無奈:「跟你開個玩笑,這麼不禁嚇。」
「別人看到真以為我欺負你了。」
在他捂上姑娘嘴巴的一瞬朝妤定住。
剛剛還聒噪的人瞬間安靜如雞。
初魏驚覺不妥,立馬放開她。
手心仿佛還有柔軟餘溫,他耳垂隱隱發熱。
「抱歉。」
姑娘眉如遠黛,眼眸色澤濃淡相宜,安靜注視他幾秒。
那雙眼睛太通透,初魏被她看著,頓時收斂起散漫。
朝妤抿唇轉身走開。
深更半夜的,她一個人太不安全。
看著姑娘筆直身影,想到剛剛自己舉止「輕浮」,初魏自知理虧,騎著車跟在朝妤身後。
折返回去拿到行李箱,朝妤看了眼時間,十點過了。
必須快點找個酒店住下。
身後機車打著燈光,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慢吞吞跟在她後面。
朝妤偏頭看了眼,逆著燈光,她看不清對方神情。
少年凝著身影單薄的姑娘,「去哪我送你?」
朝妤:「不用。」
大晚上,她絕不可能貿然搭乘陌生人的車。
兩人始終隔著一段分寸得當的安全距離,一路默然。
初魏緩速行車一直在後面護送她。
機車燈光明亮,驅散周遭幽暗,也稍稍慰藉獨在異鄉的惶然。
朝妤耳機里正好放到動人旋律。
「想不起是某年某天,你闖進視線……」
垂眸看歌名,《你是對的人》。
在酒店登記入住,進入房間,她快步走到窗邊。
樓下那道勁挺身影靜靜佇立,待確認她平安入住,才調轉車頭駛離。
沉沉夜色,車燈漸行漸遠,直至變成天際一粒微光。
朝妤指腹輕觸面頰。
那是剛剛淚水划過的地方,淚乾了,肌膚卻在發燙髮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