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這聲是看見他們出來也就趕緊從梅鄔出來的何姨娘說的,她看了看葉明,葉姨娘的膽子的確比她大。
這就是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
何姨娘說:「妾身和葉姨娘聽說二奶奶這邊出事,趕來的時候三奶奶都已經拿錢走人了。現在來的,好像是二奶奶做女兒時就來往的好友,袁家大奶奶。」
這就是說,已經有兩波人打上他的家門。
霍雍的臉色很難看。
葉明想到接下來可能有一場好大的熱鬧,根本不想走。
「二爺,您要不先去前面的亭子休息一下?」等大家打完了心平氣和了,您再說。
總之現在這樣的情況,霍雍是不好進去的。
霍雍看了眼面前乖乖巧巧的女子,不想嚇到她,便強忍怒氣點了點頭。
何姨娘瞧著他們的言談舉止若有所思,「爺,妾身。」
霍雍沒讓她把話說完,「回你的地方去。」
何姨娘:……
就因為自己沒有葉姨娘會小意哄人就不讓她留下來看熱鬧了?
何姨娘給葉明遞了個眼色,希望她能跟二爺說一聲讓自己留下來。
葉明看在她每次有熱鬧都不忘自己的份上,說道:「二爺,要不然讓何姨娘也留下吧。」
霍雍:你連看個熱鬧都要有人做伴?
剛想生氣,袖子被人小心地拉了下。
「好。」霍雍的眼神落在她拽著自己袖子的手上,葉明趕緊放開,知道了在外面要記得規矩。
霍雍丟下這句話,率先走到了前面去。
何姨娘著重看了看葉姨娘敢去拽二爺袖子的那隻手,其實拽袖子最關鍵的點就是二爺的袖子竟然被她拽到了。
沒見過的時候還不能想像葉姨娘的受寵程度,現在就有了非常真切的認知。
何姨娘更沒想到,二爺他真吃這一套啊。
再一次若有所思起來。
現在還不到酉時,霍雍是申時初離府去的衙門,滿打滿算還不到兩個小時,府里就被這麼兩方人馬打上來。
金氏不介意,霍雍不可能不介意。
在涼亭里一坐下,就讓遠遠跟著的無涯過來。
無涯洗墨都是霍雍的左右手,後院的範圍他們也經常來,有時候二奶奶還能把他們叫過去問話。
避諱的規矩沒有想像中的嚴。
不過二奶奶不想讓二爺覺得她在監視他,沒怎麼把無涯洗墨叫到跟前親自過問過二爺的事。
倒是經常讓身邊的人通過給他們送東西給霍雍。
也是因此,原身跟洗墨無涯是挺熟悉的。
這時看見洗墨走過來的那臉色,就知道他對於今天府里發生的事也很生氣。
上門掌摑二奶奶,跟上門掌摑二爺有什麼差別?
無涯站在涼亭的台階下行禮,「二爺。」
霍雍說道:「你去府里找老爺,就說葛氏似乎對老爺杖責三郎很不滿意,問問老爺我用不用去三郎府上跟他道個歉。」
霍雍這不是直接找家長嗎?他挺直接的,但這個方式方法好像也是最有效的。
畢竟他一個大男人,總不能親自跟葛氏袁大奶奶對線。
他能對話的,自家人的事找老爺,袁家的事應該就是找那個袁大爺了吧。
「經過袁家時請袁家老爺和袁大爺一起來一趟。」
葉明聽到霍雍接下來的一句話,倒吸一口涼氣。
袁家也要告家長。
二爺真有點小心眼在身上的。
洗墨下去後,又有個翠字的大丫鬟帶著人過來送茶,放了兩個冰盆。
搬出來之後葉明還沒有想到過冰呢,她的明月館有很多古樹,早晚甚至還覺得涼涼的,不熱了也就忘了夏天必備的冰。
這時候看見兩盆晶瑩剔透的冰塊,忍不住想到好吃的水果冰沙上去。
「坐下來。」
「嗯?」
葉明這才發現二爺是在讓她坐下,便笑意嫣然地坐到了冰盆旁邊。
霍雍:……
合著他現在還沒有一盆冰讓人喜歡。
何姨娘挨著霍雍坐了,但被他看一眼,就嚇得默默後退了一下。
從她進府就是這樣,根本不敢跟二爺的眼神頂撞一下。
後退到合理的位置之後,何姨娘暗暗懊惱,人家葉姨娘的成功例子在前呢,自己怎麼不能勇敢一下?
「爺,」葉明戳了戳一塊冒著寒氣的冰塊兒,「咱們的冰是乾淨的嗎?」
霍雍端著茶潤口,「怎麼?」
葉明說道:「妾身就想問問能不能吃?」
直接吃冰塊?
何姨娘看了眼葉姨娘,葉姨娘跟她們平日跟爺相處的時候真不一樣。
霍雍把半杯茶放回去,說道:「想吃冰的,吃點冰酪即可。」
直接吃冰也不怕涼著。
因為何姨娘在,葉明也不好一直纏著問乾淨的冰塊有沒有在哪能領,點了點頭,靠著冰盆感受暑熱中的冰冰涼涼氣息。
然後一塊白色的帕子正好拋到她面前,葉明抓著帕子,疑惑地轉頭。
霍雍說:「先把汗擦了,離冰盆遠一些。」
葉明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謝謝爺的關心。」
謝完了,拿著帕子擦擦額頭的汗。
霍雍勾勾唇。
何姨娘:葉姨娘不就是說了一句謝謝爺嗎
?她平日也沒少說。
但……好像真的沒有怎麼如此直白地跟二爺道過謝。
誰能想到二爺吃這套啊。
而且這看起來一點都不難,瞧瞧,二爺現在對葉姨娘多關心,還擔心她滿頭大汗地坐在冰盆旁邊會被激著。
何姨娘抬頭看了看西邊還很大的太陽,心說真不至於。
葉明涼快下來便主動起身坐到霍雍旁邊的圓凳上。
何姨娘驚訝地發現二爺竟然又一次勾了勾唇,看起來心情很好的樣子。
何姨娘瞬間覺得自己這麼些年走得冤枉路簡直太冤枉了。
梅鄔外的涼亭內安安靜靜,梅鄔內還是亂糟糟。
雖然霍雍帶來的僕婦很快分開了二奶奶和袁大奶奶,但雙方之間還是劍拔弩張的。
一個覺得自己好心沒好報。
一個覺得對方忽然叫自己將一個奶娘趕出府是早有預謀。
不然怎麼那般巧,蘇奶娘剛出門就帶著三個月的身孕被帶回來。
兩個人都是冷著一張臉。
袁大奶奶說道:「這麼多年的來往我全當餵了狗,以後咱們最好是井水不犯河水。」
金氏冷笑:「我沒想到你這麼愚蠢,難怪上……袁大爺在你眼皮子底下偷吃你都不知道。」
也活該你們一家上輩子被這個蘇奶娘害得家破人亡。
「你還有空笑我,先擔心擔心你自己的後院主母尊位好了。」袁大奶奶笑得嘲諷,袁家下人也都是處亂不驚的,兩個大丫鬟已經在袁大奶奶跟霍二奶奶互懟這短短的時間內快速給她收拾好了髮髻釵環,袁大奶奶看了金氏一眼,「我們走。」
站在院子裡的霍家僕婦這時才上前一步,抬手攔住一行人,不苟言笑地說道:「我們家二爺說袁大奶奶如此隆重登門,二爺便邀了袁大爺過府,還請您稍後一同回去。」
袁大奶奶臉色一變,回頭看向金氏:「你們是什麼意思?」
金氏緩緩摸了摸髮鬢,「你當我們家二爺跟我一樣好性兒呢。」
一刻鐘後,袁老爺袁大爺一人頂著一腦門汗到了霍府,親自到霍雍跟前又是點頭又是哈腰地道歉。
霍雍大馬金刀地坐在那裡,臉上的表情讓人看不出喜怒。
葉明和何姨娘已經被趕出涼亭,不見外男,她懂,於是走遠了站在一株大柳樹後面休息。
看到這一幕著實有些驚訝。
袁家父子都這麼害怕霍二爺的嗎?
何姨娘問:「你還不走?」
葉明看她,「這時候你不好奇二爺會怎麼處置這件事了?」
何姨娘說:「待會兒找人打聽也一樣的,你走不走?」
葉明搖搖頭。
何姨娘甩了甩帕子,「你不走我走了。」
葉姨娘這點就不成,看不懂眉眼高低,等她也開始哄著二爺,葉姨娘就不如她了。
找到秘訣的何姨娘腳步輕快地離開,葉明看到袁家父子接了梅鄔出來的袁大奶奶才回明月館。
袁家老爺告辭的時候,對著霍雍還是笑得一臉諂媚模樣。
那個跟霍雍差不多大的袁家大爺連抬頭說話都不敢。
這讓葉明對霍雍在京城生態圈的位置有了一個更準確的認知,不只是有皇帝的信重,還讓其他人家畏懼。
梅鄔只剩下金氏和霍雍。
金氏略微收拾過,臉上的痕跡卻是用脂粉怎麼都遮擋不住的,她一面為讓霍雍看見自己這一面而覺得難堪,一面又覺得霍雍對她傷勢的視而不見冷心冷肺。
「今天的事情,多謝二爺了。」金氏福了福身,語氣疏離。
霍雍並不在乎她是什麼語氣,很隨意地扔下一句話:「你管不了後宅,就把管家權拿出來。」
金氏猛然抬頭,正視霍雍,質問道:「二爺難道現在就要替您的心頭肉奪權了?」
霍雍皺眉,「金氏,你這愛牽扯人的毛病什麼時候能改?」
金氏冷笑道,「二爺這麼說我,還不是護著溪珠?」
霍雍的臉色更難看,「她現在是葉氏。」
金氏又一次破防。
「二爺。」站在後面的華英開口,「您不能把這些錯都歸咎到奶奶身上。」
華英挨了兩巴掌,髮髻上的簪子到現在還歪著,眼眶紅紅地看著霍雍。
霍雍眸底的不耐煩已經快要壓不住了,回身道:「你不在院子裡照顧好粟姐兒,跑出來做什麼?」
這話的打擊是巨大的,華英搖晃了一下。
主母被人掌摑,她這個出面維護的反而不如那兩個躲著的?
金氏本就很生氣,馬上站在華英前面,「我知道二爺現在看我和我的人都不滿意,但是華英幫我有什麼錯?」
霍雍本就展不開的眉心皺得更緊,「金氏,你好自為之。」
扔下這句話,便頭也不回地走了。
華英擔心道:「二奶奶,二爺拿走了管家權,這可如何是好。」
「不用擔心,」金氏目光冷然,溪珠那個低賤出身的根本沒有管家的能力,二爺拿走了管家權最終還是會送回來的,「你快回去收拾收拾吧。」
重生後的金氏對華英無感,不冷不淡地就把她打發了。
坐在梳妝鏡前看到鏡子裡的自己時,才覺得臉頰上火辣辣的疼痛涌了上來。
溪漁溪雪都跟了進來,瞧著二奶奶坐在梳妝鏡前的背影很是難受。
好好兒的,怎麼就遇著這樣的事情了呢。
「溪漁給我上藥。」金氏透過鏡子看了眼兩人,吩咐,「都垂頭喪腦的做什麼?溪雪去外面和陳嬤嬤收拾東西。」
「是。」溪雪忐忑著走了出去。
溪漁翻箱倒櫃才找出一盒藥膏,不是家裡沒有傷藥,而是奶奶這樣的金貴人從小連一片油皮都沒有擦破過,根本沒有用到藥膏的地方。
溪漁看了看二奶奶的臉頰,小心地塗了點藥膏上去,「要不要請個大夫瞧瞧?」
金氏搖頭說「不必」,問道:「二爺什麼時候過來的?誰去通知的二爺?」
「二爺大約兩刻鐘前來的,沒進梅鄔。」溪漁上著藥,猶豫了一下到底沒說二爺當時在門口被葉姨娘拉了出去。
擔心二奶奶又會因此多想,然後又會因為葉姨娘怨恨二爺。
溪漁實在不敢想二奶奶因為溪珠一直這般對二爺,以後會發展成怎麼樣。
金氏閉眼睛,聽見二爺沒進來,心底是鬆口氣的。
見她沒生氣,溪漁才接著說:「通知二爺的應該是前院的人,奴婢待會兒去問問。」
金氏淡淡地「嗯」了一聲,想起上輩子好了一輩子的好友,嘆了一口氣。
「奶奶,奴婢說句不該說的話,」溪漁以為二奶奶是在為她和二爺的現狀嘆氣,「您和二爺遠沒有到相見兩厭的地步,您穩住,一切才會好啊。」
金氏睜開眼,笑了,「溪漁,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麼。放心吧,二爺那人雖然一時為溪珠昏頭了,但絕對做不出將妾室扶正的事。再說我是他霍家八抬大轎明媒正娶迎進門的,我不同意,他無論如何都不能出妻。」
溪漁的手抖了一下,蘸取藥膏的竹篾一不小心挖了很大一塊出來。
二奶奶的意思,難道是她有一天還會同意出妻不成?
溪漁覺得自從那天下午開始,二奶奶做的事情都是讓她越來越不敢想後果的。
金氏重新閉上眼睛,示意溪漁繼續給她上藥,「昨兒個我才想起來,先前咱們派人去過溪珠老家找她的親人?」
「是的,」溪漁一面輕輕地塗著藥一面說,「但是人去了兗州還沒找到那個村子,二爺就知道了。我們的人這才停了。」
金氏說道:「繼續找。這次不用去那邊找,換個地方。」
*
葉明回到明月館吃了涼快水井裡放著的冰鎮西瓜,才見著二爺回來。
「二爺。」葉明趕緊起身去迎,「老爺三爺來了沒?還有袁家的事情怎麼說啊?」
霍雍在她的美人榻上坐下來,接過她一面問一面奉上來的一叉子西瓜,靠在一邊,神情慵懶地問道:「怎麼,明兒想知道的問題有很多啊。」
葉明很是義正嚴辭,「妾身是關心家事,身為家裡的小小一份子,怎能不關心咱家的事?」
霍雍伸手在她脖頸後揉了揉,才吃下那叉西瓜。
葉明給他捏捏肩膀,等著他說話。
霍雍將叉子放在小茶几上的銀碟子上,便把全身上下都散發著求撫摸氣息的葉明抱在懷裡。
葉明滿頭問號。
霍雍說道:「老實點,爺就慢慢說給你聽。」
「好。」
其實也沒什麼好說的,袁家父子道歉之後還會鄭重上門賠禮,袁大奶奶和金氏的恩怨他們也不太清楚。
老爺帶著三爺,一個還在床上趴著的三爺,被人用藤椅抬過來的,因為三奶奶的出氣,老爺又打了三爺五大杖。
其餘的懲罰也就沒有了。
幾分鐘過後,葉明發現自己聽了個寂寞。
而且霍雍還穿著官服,身上一點都不清涼,她怕熱,找個藉口就起身去小茶几對面吃西瓜。
霍雍看著空空如也的懷抱,哭笑不得。
葉明正琢磨讓隨雲她二哥去打聽一下袁家大爺和奶娘的二三事,主要不是她八卦,她想知道金氏為什麼重生後最先想起就是袁大奶奶家一個奶娘的事。
這時,看見霍雍從美人榻上朝她這邊傾身,葉明直接把手裡的一塊西瓜送到他嘴裡。
霍雍正要說話,一個「明兒」還沒說出口,就被塞了一口脆甜的寒瓜。
葉明:……
「二爺,您要說什麼嗎?」
霍雍把嘴裡的一嚼一口清甜汁水的寒瓜咽下肚,「爺考教考教你最近的學問。」
葉明心說每天都在他眼皮子底下學習,他還不知道具體進展嗎?
「爺儘管考。」她現在都能無障礙閱讀沒有生僻字詩文的話本了。
霍雍讓人去小書房拿來一本書,隨手翻開幾頁,指出一行一行的字葉明都認得了。
即使已經教她認字這麼多天,葉明的聰明還是讓他霍雍驚訝,這些字幾乎沒有用他教第二遍的。
葉明深藏前世的功與名,有底子再認字還不快?
霍雍點了點頭,「不錯,如此基本的簽子都能看懂了。」
府里的東西封上都要用各種顏色的簽子標明,葉明聽見他這麼說就很警惕。
讓她看簽子幹什麼?
不會要讓她和金氏一起管家吧。
葉明可不想摻和各種各樣的家事,而且她根本沒想過培養屬於自己的人手,除了明月館的人她一個沒有,到時候說不定還要替金氏背鍋。
所以很警惕的葉明,在霍雍接下來教她帳目的時候就開始裝傻。
她現在吃穿用度不用被金氏卡脖子,為什麼還要幹活兒。
霍雍:「你看這裡……」
葉明看了,表示沒看懂。
霍雍講一遍,她還是搖頭。
霍雍便抬頭看來,眼底笑意明顯,夕陽的光穿過明月館門口的樹葉打在他臉上。
更顯得面如冠玉。
葉明看的是賞心悅目的。
霍雍低沉的聲音忽然在耳邊響起:「明兒在瞧什麼,竟然如此分心?」
葉明這才發現霍雍已經撐著小茶几跟她面對面了。
「沒有分心,爺,我真的學不會看帳。」
霍雍笑道:「真的學不會?你學了嗎?」
鼻尖都在她耳邊蹭來蹭去的了,呼吸噴灑在耳朵上,葉明很擔心他一個不開心張口咬她耳朵一口。
「嗯,妾身從小就沒有學過這些,」葉明躲了一下,煞有介事道,「認字是看樣子學,這種需要動腦子的,妾身就不會了。」
瞧見他眉毛揚起並不相信的樣子,忙自己替自己說明情況:「妾身真的是小時候沒機會學習才被耽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