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氏袖子底下的手又是狠狠一抖，她這輩子最怕的就是流放，嘴唇都在一瞬間白得毫無血色。
吳側妃眼底閃過淡笑：「天家念著劉尚書年紀大，才只是讓皇后娘娘把人叫到宮裡給了一頓申飭，隨即罷了那劉四郎的一個六品官身。好在他家那官是捐監出來的，丟了也不可惜。若是自己辛辛苦苦考入前三甲，卻被妻子連累至此，還不得氣死啊。」
金氏笑得乾巴巴的：「娘娘說的是。」
葉明：……
劉尚書家的高氏慘，金氏怕什麼？她那天不還是鼓勵自己跟高氏好好來往，她早知道高氏會爆雷啊。
怎麼被吳側妃輕飄飄一嚇就成了這個樣子。
葉明實在想不通其中的原因，只看得出來金氏現在犯了和高氏一樣的毛病，最糟糕的是她放貸的一個對象是康親王府的莊戶，被人狠狠拿住了一個大把柄。
吳側妃笑得比廟裡的菩薩還親切，話卻越軟越厲害：「也是那劉四奶奶用人不清，底下的人要債時逼良為娼不止一起，早些年還生生逼死了幾條人命才有今天的災殃。她被皇后娘娘申飭連累了劉、高兩家女眷，為非作歹連累了自家夫君。天家雖然法外開恩，但此後她卻是再沒有一點臉面在京城生活了。」
吳側妃感慨不已，握住金氏的手：「妹妹比她好些，你的人只是差點逼死王府的莊戶而已。」
金氏像是被毒蛇纏上，抽回手，卻也抖地連茶杯都不敢碰，她知道自己露相了，好在笑容還能保持完美無缺，起身行禮道：「多虧了娘娘和王爺不跟妾身計較，也怪我性子軟，家裡的人多是壓服不住的。」
說著看了葉明一眼，暗示葉明就是那個壓服不住的典型。
葉明也很是無語了，自己還在這裡坐著呢就被這麼潑髒水，金氏真當她能言出法隨呢。
她正要說話，吳側妃說道：「你這是什麼話，說句實在的，誰家不是一大家子等著開銷，只靠著朝廷發那一點俸祿夠什麼的？背地裡這麼做的人不在少數，再說放錢也是行善，過不下去的人可不就是靠著這點錢救命嗎？」
葉明垂了垂眼睛。
從高氏那裡猜到高門大戶放錢生息的事，她就想起了原身一些早已蒙塵的記憶，那些好似已經很久遠的記憶裡面，就有放錢收錢那些人的嘴臉。他們生活在一個不臨任何大路的小村子裡，便是如此也有常有放錢的人過去，而那些人的身份無非是地方上的地主、富商。
這個時代的富人，可能是地主可能是商人，也可能是高利貸者，更多的則是一人兼具多重身份。
原身母親生病，就是走投無路借的利錢，後來利滾利，愣把一家子賴以為生的幾畝地都給賠了進去。
沒地之後只好租種地主家的地，二三十畝地交完地租田稅雜役稅還有一大家子的人丁稅，剩下那點糧食剛夠每天喝稀糊糊。
這時候的老百姓真的全都是在餓著肚子納稅，除非是有十幾口人家的大家庭，抵禦風險的能力根本是零。
現在這些人竟然說她們放高利是行善。
葉明幾乎遮擋不住唇角的冷笑。
吳側妃慈悲的話還在繼續：「外面的人瞧著咱們比那些小門小戶的有一些積攢，其實一絲一縷哪不是祖宗積攢下來的？老祖宗拼了血拼了汗，要是有一日不能庇護子子孫孫安穩守住自家的田莊那才叫人心寒呢。」
然後葉明總算是聽出了點意思，誰要他們的田莊了？
霍雍嗎？
所以吳側妃才這麼威脅金氏？
金氏到底是重生的，聽完吳側妃後面這些話，一下子就想起霍雍在前世幾年後才辦的那件事。
他在皇帝的支持下要把很多稅合併到田稅中去，因此很多沒地的人根本就不用交雜稅了。
但這部分卻是讓有地的人給拿出來的，誰能樂意？
前世那幾年罵他活該絕戶的人很多。
也不是沒人私下給她重禮，讓她這個霍二奶奶吹吹枕頭風，想讓霍雍能放則輕放。
她跟霍雍提了，她說如今人心惶惶，都在擔心自家的田稅會一漲再漲。
霍雍卻告訴她朝廷即使將雜稅攤入田稅之中，仍然是輕稅，他還說既然惶惶，便主動把應納的田稅納上，自然就不惶惶了。
她便成了那個被自己丈夫開刀的第一人，她名下有嫁妝莊田兩頃，都是上等的良田，一畝地給她割出來一斗的糧稅，兩頃便是足足兩千斗，這是足足一百石的三萬斤糧食。
而這，還只是一個夏收，秋收又要三萬斤秋糧。
不是只交那一年，以後更是年年如此。
什麼人能受得了？
然而霍雍拿她開了刀，滿朝上下再沒人敢多說一句，他才很快在那個皇帝支持下把攤稅的事推行了下去。
她跟著他，丟了不該交上去的兩百石糧食，還被人在背地裡編排，日日不得安睡。
對他的感情真不是一下子沒有的，而是在這一天天的冷待利用中消彌的。
金氏沒想到的是，他這輩子現在就開始辦這件事了？
為什麼又跟前世不同？
金氏攥緊手，深吸一口氣，對吳側妃說：「娘娘說的是，從老祖宗那輩人拋頭顱灑熱血的人如果不能享受該有的享受，誰還願意再去拼命呢。」
見她明白了，吳側妃臉上的笑容更甜，這才看向葉明。
葉明感覺自己在吳側妃眼裡就是一個有用的小卡拉米。
「葉妹妹，聽說霍閣老沒少給你置辦東西的，你現在也有不少田產吧，」吳側妃看向葉明的時候，覺得她一個婢女出身的未必能完全聽懂她們剛才的彎彎饒，對她便問得更直接了一些，「如果說本來你可以憑著你們家閣老的官職免了夏秋兩季糧稅，現在有人讓你拿出來該免掉的這部分，你可願意？」
葉明笑了笑，「我不懂這些，但是我覺得咱們如今的皇上聖明，田稅收得不重，交稅支持朝廷建設能讓邊疆的將士們吃飽穿暖，也沒什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