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來了。
程用,原來是那個小崽子。
前世似乎便是也在這一年快要入秋的時候,城外霍憑家的帶著一個陰沉沉的少年到府里給她磕頭。
霍憑家的說那少年與家裡處不來還是什麼,自己記不清了,只是聽了隨手便做了一回主,讓人跟著霍憑家的人把那少年送回了程家,還讓人敲打那拿了人家地卻不好好養繼子的程家族人。
再後來,金氏就把這件事完全拋到腦後去了,只是有一年去霍家老宅過年的時候聽家裡親戚說起過一件奇事。六老爺的一個外孫偷偷跑出去縱馬的時候傷了命根子,族人覺得丟人便想法子給送到皇宮去了。
她隨後又遇見霍憑家的,才知道被送到宮裡的那個外孫就是當年去給她磕過頭的少年。
霍憑家的哭著說:「別人都說程家心狠,我卻覺得不然。傷了根本還能走仕途?上對不起朝廷下對不起列祖列宗,到宮裡做內侍好歹是有了個正經歸宿。」
金氏還很是唏噓了一陣,感慨世家子弟也有這般不成器的。
那些早已模糊的記憶在金氏的腦海里,忽然地都清晰起來。
原來都是因為這個。
可是,程用上輩子害她做什麼,他有那樣的結局是他自己不知自省,便是怨,怨的也該是程家人。
金氏忽然間一頓,前世霍雍雖然有很多事都不跟她說,但她卻也知道他們幾乎反目成仇的那兩年,霍雍在朝堂上沒少被人針對。
好像就是有人在宮裡給他使絆子。
當時的金氏覺得痛快,現在卻是臉色白到一絲血色都沒有
金氏從來都沒覺得自己對不起霍雍,先前也一直以為她前世的死跟霍雍有十成的關係,現在忽然告訴她這個仇人是她自己招來的,霍雍前世被宮裡的人使絆子並不是有人看不慣霍雍養外室的品行,而是因為她招惹了一個仇人。
這叫她如何接受?
溪漁收拾了地上碎裂的茶杯,便安靜地站在一邊候著。
「溪漁,」金氏的眼神忽然一狠,「你去族學說一聲,程用品行不端,讓族學把他驅逐出去。」
溪漁一點都不驚訝,只是為難,「奶奶,程用是二爺親自吩咐送去族學讀書的,咱們再去趕人,不知族學會不會聽。就算聽了,也必會有人告知二爺。」
然後,桌子上那隻琺瑯彩的茶托也沒有保住。
金氏咬牙切齒地看向門外,溪珠,又是溪珠壞事。
如果她這一輩子不多管閒事,程用能有機會進入霍家族學嗎?
按說程用這一世如何跟金氏已經沒有任何關係了,但前世的害命之仇,卻讓她根本不可能放下。
「二爺吩咐的又如何,」金氏說道,「霍家族學本就不收偷盜爛賭淫亂之徒,我不管你找什麼人,讓他儘快滾出霍家族學。」
瘋了,二奶奶已經瘋了。
溪漁完全不理解好好的為什麼要跟一個少年人結這樣的仇怨,難道只是因為那是溪珠幫過的人?
金氏擱在膝上的雙手攥緊,溪珠不死,她這一輩子都難安心。
葉明揉了揉鼻子,有點想打噴嚏。
霍雍走進門來,身後還跟著一個人,一個衣服只能讓人想到爛菜葉子的人。
葉明仔細一瞧才認出來人是陳太醫,大為驚訝,「陳太醫,您怎麼成這個樣子了?」
霍雍要不是今天早起時覺得明兒睡得過於沉了,讓人去找陳太醫,也不知道人成了這個樣子。
德祐帝得知他又請陳太醫看診,還問他怎麼著陳太醫了,把太醫院好好一個院判給整成了這個樣子。
被德祐帝冤枉的霍雍路上就跟陳太醫說:「內子不過是給了你幾筐爛桔子,你也沒必要把自己熬成一副爛桔子模樣。」
陳太醫氣得差點轉身甩袖離開,惦記著正好順道問葉姨娘一些問題才翻著白眼跟了過去。
到府上見到葉姨娘,陳太醫終於露出一點笑意,一邊把脈一邊寒暄,「姨娘是一言點了老夫這個夢中人,近來炮製那霉爛桔子頗有心得,這才失於打理自身。好在宮裡的貴人都不嫌棄老夫,便是霍閣老這樣的人,也對老夫很是關照。」
霍雍站在一邊,盯著陳太醫把脈。
陳太醫越說越不敢說,摸了摸鬍子,言歸正傳道:「姨娘最近是不是受涼了?像是有些小症候,老夫給開一副藥食同源的熱飲,喝兩天吧。」
葉明點點頭,「勞煩陳太醫了。」
陳太醫:瞧瞧人家葉姨娘,多有禮貌。
「霍閣老,下官還是要提醒您一聲,」他一邊拿筆開方子一邊說,「雖然出伏天后還有秋老虎,您心疼葉姨娘也不能太過縱容了,屋裡少用一些冰,夏秋著涼最是難治。」
霍雍這時候就很好說話,點頭答應,又謙虛地問:「最好不超過幾盆冰為宜?」
陳太醫落在紙上的筆尖一頓,點出一個黑點,這話真招人煩,旁的人家一盆都嫌多,你還幾盆。
「最好是一盆,有些涼意就好。」陳太醫雖然羨慕嫉妒,但還是耐心交代,「此外也不要太靠近冰盆,夏天出出汗對身體還是有好處的。」
「按說霍閣老很養生,該知道這些啊。」
葉明連忙點頭,陳太醫可不能再說了,本來霍雍就帶她吃熱湯麵呢。
「陳太醫,我們家前天還吃熱湯麵,霍閣老已經很養生了。」
霍雍說道:「只是她太怕熱。」
陳太醫看了這一坐一站的兩人一眼,又開始有那種所有人在這兩人面前都很多餘的感覺。
陳太醫把寫好的方子交給旁邊的小丫鬟,又提點說:「葉姨娘現在最好是把心放寬,有什麼事能找個人說出來就好了。」
葉明:你們都是情緒掃描機嗎?
她就是有一點點煩,怎麼還能通過把脈看出來的?
霍雍低頭看了葉明一眼。
陳太醫看完診,又一邊吃霍閣老家的冰點一邊跟葉姨娘請教炮製黴菌藥時遇到的問題,半個時辰才告退。
午後太陽躲進雲層,感覺卻比大晴天還悶熱。
葉明洗掉身上的粘膩,一身清爽地來到裡間,就被剛出去一趟回來的霍雍抱著坐在他腿上。
霍雍的動作不突然,葉明並沒有被嚇到,安安穩穩坐在他結實的腿上,問道:「二爺,怎麼了?」
霍雍無奈地嘆口氣:「爺早就跟你說不必理會金氏,怎麼還是聽信了她說的話?」
什麼話啊?
葉明笑了一聲:「二爺出去一趟就是打聽妾身怎麼不開心的?」
霍雍輕咳一聲,道:「爺只是覺得奇怪,明兒吃醋也一向不傷自己,這一次怎麼擱在了心裡。」
葉明哼道:「我才沒有。」
至於最氣的霍雍不說實話,跟一個想要隱瞞你的人追問也沒有什麼意思。
「沒有就好。」霍雍揉了揉她的脖頸,「我已知道明兒很在乎我,這樣的自傷便再不允許了。」
葉明點點頭。
自戀老男人,她只是氣自己完全沒有自主權罷了。
下午葉明跟霍雍一起去了霍府老宅,跟顧夫人、霍家姑母等見過的親戚關係極為親近的人坐了沒半個時辰,霍雍就來接她了。
霍雍的身影剛出現在門口,這些極為親近的霍家女眷都朝葉明看了眼。
看來,這葉姨娘的受寵程度比先前的納妾宴展示出來的更重。
竟然親自來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