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聽二爺說大爺讀書作畫無一不精，尤其是一幅水墨丹青全然出自太太的薰陶，二爺還說大爺在這方面鑽研，以後說不定能成為名家畫作被人爭著收藏。」
「大嫂，你可不要太謙虛了。做官經營人人都來得，唯有琴棋書畫要看個人天分。」
葉明微笑著說，顧夫人明知道她在故意說你好聽話給老大家的描補，但這一口一個老二說的，又著實讓她討厭不起來。
廖氏討厭死了，她的臉色一陣扭曲，才察覺她只顧跟這個二弟妹生氣，犯了錯，說出否定婆母教導的話來。
一時又尷尬又憤懣。
不愧是丫鬟出身的，就是會看人臉色，老三家的一張巧嘴兒都不如她，畢竟老三家的說出來的什麼別人都知道她是刻意說的，如今這個老二家的是睜眼說瞎話一臉真誠。
廖氏掌家這麼多年都沒有出過這樣的岔子。
「葉氏，你就是這麼跟我說話的？」
裡間交換詩書、絡子的姑娘們聽到外面揚起的音量，都忍住側頭向外看了幾眼。
不會吵起來吧。
待嫁的二姑娘和已經定親的三姑娘都皺了皺眉。
二姑娘霍湘，是三房庶長女，妾周氏所生，母女倆在葛氏手底下討生活真沒有多少艱難。
所以她們對葛氏這個主母是很維護的，自然而然，因為母親今天不能出席家宴，霍湘心裡對這個新二伯母也喜歡不起來。
還盼著她和大伯母吵起來呢。
霍家從來沒有過吵架這樣的事情發生，有這個完全不顧臉面的二伯母，可是要熱鬧了。
三姑娘霍沅則又無奈又替母親生氣，看了眼坐在她們中間顯得小小一團的粟姐兒，問她：「你現在這個母親對你怎麼樣？」
粟姐兒因病弱極少出席這種場合，對家裡的哥哥姐姐們很稀罕，三姐姐這麼問，馬上就跟她說實話：「母親對我很好，我求母親替我姨娘說話，母親都同意了，母親還讓人給我做這麼好看的項圈戴。」
姐姐們早就看到小姑娘頸間的金項圈了，最中間的金鎖上嵌著一塊很大的紅色寶石，一眼便知價值不菲。
「等你戴過了，誰給你收著呢？」到了備嫁年紀的大姑娘都知道嫁妝的重要性，霍湘便笑著問這個小丫頭。
粟姐兒說：「我的東西都是陳嬤嬤給我收著，陳嬤嬤說這個金鎖好看，以後能當壓箱底。」
幾個堂姐反而不好意思了，於是又問小丫頭：「為什麼要給你姨娘說話？你姨娘怎麼了？」
粟姐兒想到一個多月都不曾見過的母親，閉上嘴不吭聲了。
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知道那天晚上父親去後她就再也沒見過姨娘，陳嬤嬤不讓她管父母的事，她便知道這些話不能跟外面的人說。
堂姐們見問不出來，也就不問了，只問這個小丫頭在家裡平日都做什麼，聽她如今跟著女夫子認字，便邀請她到霍家來。
霍沅說道：「家裡後院有個掬月山房，就是給咱們姐妹讀書用的，琴夫子書夫子都有呢，還有嬤嬤教騎馬，比你家跟著一個夫子讀書有意思。」
「外面有廟會的時候，祖母還會讓母親帶我們去山上人熱鬧熱鬧。」
「你見過外面的廟會嗎？我有次跟著大伯母出去的時候，趁著大伯母在廟裡拜菩薩，帶著人出去轉了一圈，到處都是人，賣什麼的都有。」
姐姐們你一言我一語，說得粟姐兒眼睛發亮。
但她還是捨不得離開姨娘太遠，就說回去想想。
外間，夏氏知道婆婆的話說得不妥，上前笑道：「二嬸別誤會，母親只是想到大老爺的前程著急了些，素來如此的，並不是故意跟您生氣。」
葉明一點都沒有因為廖氏大小聲而覺得有什麼，對夏氏點了點頭，「我知道的，大嫂是望夫成龍太心切了。不過大嫂，你真的要想開，每個人都有每個人擅長的領域，我們家二爺就不會大爺那種細膩的作畫藝術，我要是像你一樣用二爺不擅長的領域來跟大爺比，二爺那麼好脾氣的人也會跟我生氣的。」
靠坐在軟榻上的林老夫人差一點沒繃住，端起茶杯側身擋住了臉。
雖然知道二孫媳婦有點故意氣她大嫂的意思，但仔細想想人家說的不對嗎？
大郎在作畫上的確是比二郎強太多了。
廖氏的嘴唇都哆嗦了一下，葉氏就是在炫耀，在拿二爺的身份地位來壓她。
夏氏看了婆婆一眼，忙接著葉明的話往回挽了幾句，「二嬸說得對，我在閨中時便聽說過大老爺的畫呢，蘇州人人爭搶。」
因住在娘家，也來參與十五團圓宴的霍穎忙用手帕擋住嘴角。
大嫂平時挺有成算的，怎麼一遇見這個年紀沒多大的二嫂就成了土雞瓦狗？
瞧把謹哥兒媳婦為難的。
霍穎暗笑著上前接了話，「二嫂說的是，大嫂盼的俗人看的功成名就，多少有些為難大哥了，豈不知大哥就是那天生的文人名宿。」
夏氏見小姑媽一番打趣，顧夫人的臉色好看了些才鬆口氣。
廖氏尷尬了一陣，很快便找回自己的節奏，霍府後宅畢竟被她打理了好些年，還不至於連句話都不會說。
只是對這個丫鬟妯娌很是彆扭，才一時失言。
接下來廖氏活絡氣氛安排席面，倒也遊刃有餘。
夏氏鬆口氣。
好在婆婆沒有想不開一直跟二嬸抬槓。
卻沒想到吃飯的時候，婆婆又開始了。
廖氏讓府里曾經跟葉明熟悉的大丫鬟翠歌來給她端茶倒水，想提醒她的身份。
葉明看了眼，沒感覺。
她懷著孕不能吃寒涼的東西，因此對面前的清蒸蟹敬謝不敏，見翠歌給她端上來一碗清茶就要走，便叫她把蟹撤到一邊去。
廖氏笑道：「是我失策了，沒想到弟妹絲毫不沾蟹，可是這都在你面前擺了一會子了，端下去便只能賞給那些大丫鬟。」
夏氏一抖，看向長長的桌子右上首的婆婆。
「這可是谷城湖最肥的蟹，一個都要三兩銀子呢。」廖氏一邊笑，一邊說，「動也不動一個就賞給那些下人，便是你以前跟這些大丫鬟都是好友，也是可惜了的。」
說的這些話一個髒字不帶，但就是讓人不舒服至極。
顧夫人放下筷子，看了大兒媳一眼。
四奶奶五奶奶相互對視一眼，對這種明顯的含沙射影就不敢開口了。
如今這個小二嫂的確曾經是府里的大丫鬟，下人里跟她熟悉的只怕多著呢。
一朝坐上主人桌難免尷尬，這些可是二爺做多少也補不上去的短板。
總不能為了讓她自在，把府里上下的大丫鬟小丫頭都給換了。
因此偌大的中秋餐桌上一瞬靜得都能清楚聽見旁邊湖心養著的鴛鴦扇動翅膀的聲音。
林老夫人咳了一聲。
顧夫人這才說道：「家裡什麼時候缺這幾兩銀子了，葉氏不能吃這個，便是白扔了又如何？」
葉明感激地看了顧夫人一眼。
顧夫人：……
廖氏笑道：「那就聽母親的，叫人拿廚下扔了吧。」
葉明忙說：「大嫂，扔了多可惜，給我們家二爺送去吧，我面前的東西他不嫌棄。」
廖氏：……這不是找她家二爺告狀的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