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未來夫婿從堂堂王爺換成了一介六品武官,江雨夕只覺得悲憤。
當初好不容易攀上了逸王府,得了君天逸的喜愛,她以為今後的日子定是榮華不絕。
可她沒料到君天逸會出事,她也想不明白,君天逸為何有那麼大的膽子?
放著好好的王爺不做,和戎國餘孽攪和在一起,如今成了通緝犯下落不明,連帶著她這個尚未過門的王妃也遭人恥笑。
用腳趾頭想都知道,江如敏肯定是嘲笑她最厲害的那一個。
「父親不替我著想也就罷了,可母親你得向著我啊,本朝初設女官,數量一隻手都數得過來,江如敏身為六品女傅,又有趙家做她靠山,她將來的夫婿定是高階官員,如果讓她知道我的夫君只是一個跟她同品級的小官……那我的臉還往哪兒擱!」
江雨夕越說越是不忿,「難道母親甘心讓女兒輸給她嗎?我與江如敏爭了這麼多年,一直是我穩占上風,如今我也不能認輸!否則我的餘生都無法安穩。」
苗氏聞言,心下有所觸動。
是啊,雨夕的未來夫婿和江如敏那丫頭是同品級,這事兒對雨夕來說,就如同一根刺扎在心裡。
可老爺打算與吳家交好,也是因為相中了吳家的人脈,老爺說了,武將之家,將來有的是立功的機會。
「夕兒,吳公子不會一直都是個六品官的,他還年輕,你父親說,這個年輕人上進,他若完全不了解,也不會讓你嫁。」
「為何要等著他上進,而不是一開始就去挑個更好的?」江雨夕可不聽晉國公的那套說辭,氣悶地坐回了桌邊,背對著苗氏,「母親回去吧,我今日就不吃飯了,不用再讓丫鬟送飯來,我倒要看看,父親是要我這個女兒,還是要他的人脈!」
……
初春的午間,日光溫暖和煦。
宋雲初從宮中回王府的路上,正閉目養神,就聽見前方不遠處傳來一陣噼里啪啦的鞭炮聲。
白竹勒停了馬車,「殿下,前方街口有人在放炮仗。」
「那就等他們放完了再前行。」
二人說話間,白竹的餘光瞥見有一名婦人從街道邊走來,當即轉頭看了過去。
「這位大哥,有人托我將紙條轉交給馬車的主人。」
白竹見對方遞了紙條來,漠然道:「誰讓你轉交的?」
「我也不認識她,她戴著紗笠,神神秘秘的,臉都看不清,但她說……你們肯定能看懂她的意思。」
宋雲初聽到了馬車外的對話,掀開了帘子。
白竹便接過紙條遞給了她,宋雲初打開一看——
東望青山千里松,南峰崢嶸秋雲薄。西征猛將若雲雷,北風送捷飲千杯。
這是劉芊茵書試奪魁寫的那首詩。
宋雲初笑了笑,問馬車邊的婦人,「讓你傳紙條的人在哪?」
婦人朝身後指了指,「在我們茶館二樓第一間坐著呢。」
宋雲初與白竹下了馬車,走向茶館。
來到婦人所說的雅間外時,白竹抬手敲了敲門。
劉芊茵摘下了頭上的紗笠,上前去開門。
待宋雲初和白竹進來後,她關上了門,朝宋雲初一拜,「那日選賢大會人多眼雜,不好與殿下說話,今日邀請殿下來此,一來是答謝殿下助我完成心愿,二來……」
見劉芊茵語氣有所停頓,宋雲初道:「站著說話多累?咱們坐下來,邊喝茶邊說。」
「是,殿下請。」
劉芊茵來到桌邊,倒上了兩杯熱茶。
「這是我從家裡帶來的雨前龍井,聽說殿下喜歡喝這個。」劉芊茵說著,端起自己的那杯率先喝了一口。
寧王一向謹慎,她當然得喝在他前頭。
宋雲初望著她小心翼翼的動作,便知道她應該是鼓著勇氣來的。
畢竟她是劉家的人,她出門帶著紗笠,又委託別人送信,算是很謹慎了。
「劉小姐剛才沒說完的話,繼續說吧。」宋雲初語氣溫和。
劉芊茵垂下眼,「二來,我雖是劉家的人,但我想著,我與殿下或許也能……互助。」
「思賢堂女傅雖然只是六品,可學生們大多是名門之後,不瞞殿下,我有信心在今後結識更廣的人脈,我不覺得劉家能在前途上幫我多少,如果可以的話,我不想藉助劉家的力量。」
她知道祖父不喜寧王,二人曾經爭鋒相對,可祖父如今也這把年紀了,她不覺得他能斗得動宋黨。
若是她能決定一切,她希望祖父好好養老,不必再捲入朝堂紛爭的漩渦里。
堂兄一家已經與她翻臉,她也不能指望祖父永遠保護她。
她父親庸碌,母親孱弱,整個劉家,也就只有祖父能庇佑她一時,剩下的幾位叔伯從前與她就沒多熟絡,她今後也不想跟他們沾上關係。
她只需要考慮,母親和祖父的晚年生活。
所以,她必得找一棵更穩的大樹。
宋雲初明白劉芊茵的心中所想,卻並未接茬,只應了一句,「本王當初幫你收拾你堂兄,只是盡考核官的職責罷了,無需你回報什麼。」
「或許殿下覺得這只是一件小事,可我不這樣認為。我早知殿下與祖父不和,被劉棪下藥那日,我是抱著和他魚死網破的心態求助您,我當時想著,只要您能給他定罪讓他前途盡毀,我也就出了一口惡氣,至於您會找江小姐替我醫治,甚至將比試的時間延遲,是完全在我意料之外的。」
「若站在您的立場上考慮這事,其實您根本不必對政敵的孫女施以援手,您只要隨便找個大夫替我看,懲罰劉棪,就已經是完成您的職責,至於我能不能被醫好,這就與您無關了。可您還是請了江小姐幫我,當日若不是她出馬,我應該真的參加不了比試。」
「您沒有借著這件事打擊劉家,這讓我不得不敬佩您的胸懷,若換做祖父的其他政敵,斷然不願做到這個份上,所以……我豈能不感激呢?」
劉芊茵句句誠懇。
若宋雲初只是懲罰劉棪,她的確不用把人情記這麼牢,可宋雲初的相助能影響她一生,她就忘不了。
請江如敏,延遲考試時間,少任何一步,她都不能成為如今的思賢堂女傅。
而這兩步,並不是身為考核官必須做的。
宋雲初也沒料到劉芊茵能分析得這樣清楚。
她當初幫劉芊茵,並不指望對方要多麼感激她,她是太需要女魁首了,唯有讓女子們展示實力,大放光彩,她的藍圖才能拉上進度。
如果六名魁首全是男子,那這女子學堂也就創辦不了。
所以她不能允許有任何因素傷害她相中的潛力股。
劉芊茵能深刻記著這份人情,也算是意外之喜。
「劉小姐不怪本王當初分了你祖父的權嗎?」宋雲初靜靜地注視著她,語氣略微有些清涼。
而面對她拋出的問題,劉芊茵並無異樣情緒,只是輕嘆了一聲,「朝堂之事太複雜,旁人的說法都不可盡信,想重用誰、冷落誰,從來都是陛下定的,陛下還是皇子時,祖父並未立功,倒是聽說殿下您鞠躬盡瘁,那麼陛下更信賴您也是理所當然,我是沒道理怨您的,更不敢對陛下有任何不滿。」
祖父被冷落一事,說白了還是當初站錯了隊,捧錯了人,即便後來一心想要為聖上分憂……
也得看聖上樂不樂意。
若聖上不樂意,總是怪這個怪那個又有何用呢。
「祖父年事已高,我這個做孫女的實在不忍看他總是為朝堂紛爭操勞,萬一他哪天做了什麼錯事,我只怕他連最後的體面都留不住。」
劉芊茵說到此處,起身再次朝宋雲初一拜,「若今後,我能有機會為殿下做些什麼,我一定盡力。」
她只盼著她今日的投誠,能讓宋黨將來打擊祖父的時候,留有幾分餘地。
宋雲初面上總算有了笑意,「如此甚好,劉小姐還的這份人情,本王收下了。」
劉相曾在朝堂上風光了多年,說是年事已高,但其實也不到告老還鄉的年紀,他自然捨不得高官厚祿,和原宋相之間的矛盾也無法輕易化解。
所以他即便知道朝局變了,也不會退縮。
但劉芊茵旁觀者清,比起看著祖父和宋黨作對,將來再次受打擊,她顯然更希望祖父少折騰,餘生能太平。
劉相的這個孫女,當真是挺不錯的。
……
「小姐,您可不能再這麼絕食下去了,身子會受不住的啊。」
「拿開。」
江雨夕盡力忽略空氣中的香味,偏開頭不去看托盤上的飯菜。
昨天她把自己餓了兩頓,到了夜裡母親實在看不下去了,強行給她餵了燕窩粥。
那粥實在是香,可她不願意妥協,所以在母親給她餵了半碗粥之後,她便把剩下的半碗打翻了。
父親明知道她在絕食,卻不來看她,是篤定了她會堅持不下去嗎?
想到這,她便更生氣了,朝丫鬟呵斥道:「端出去!否則我就把盤子砸你臉上!」
江雨夕繼續趴在桌子上,腹中空空如也,讓她有些昏昏欲睡。
她隱約看見,窗口處似乎有什麼東西在動。
挺長的一條,正朝屋裡爬來……
她猛然驚覺,抬起頭仔細一看,嚇得她尖叫出聲。
「啊——」
是蛇!
她當即朝屋外跑,由於餓得沒力氣,在跨出門檻時差點跌倒。
好在幾步之外,一名丫鬟正在掃院子裡的落葉,眼明手快地上來扶了她一把。
「怎麼了小姐?」
江雨夕花容失色道:「蛇……有蛇!」
小翠伸長了脖子,看到牆角下的蛇,道了一句「小姐您坐著,奴婢去打」,拎著掃帚便沖了進去。
江雨夕有些腿軟,扶著石桌邊緣坐了下來。
院子外的僕人們聽到了她那聲尖叫,也紛紛趕來。
屋內,小翠已經從身上取出一個青瓷小瓶,替換了妝檯邊上那瓶外形一模一樣的丹桂香露。
等僕人們趕來屋外時,看到的就是小翠拿著掃帚,手忙腳亂地追著蛇打。
那蛇個頭不大,是常見的灰棕色。
「你別用掃帚頭打啊,反過來用!」
有僕人衝上前來奪了掃帚,用掃帚的棍子狠敲蛇的七寸,很快將蛇打死。
小翠長舒了一口氣,來到屋外,「小姐,蛇被打死了,沒事了。」
江雨夕聞言,也就放心了。
她抬眸瞧了一眼小翠,「你這丫頭,不怕蛇嗎?」
「若是毒蛇,奴婢肯定怕,我聽母親說過,蛇的顏色鮮艷就可能有毒,方才那條蛇是很普通的灰棕色,小時候田裡常見的,所以奴婢敢打,反正被咬了也沒事兒,但不能嚇著您。」
「你倒是懂事。」
小翠此刻與江雨夕靠得近,嗅到了她發間清淺的丹桂香氣。
「為了主子,應該的。」小翠笑著接話。
那蛇都是她帶進來的,她當然確定沒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