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上君離洛冷然的目光,周驥連忙低下了頭,「微臣不敢。陛下方才所言,微臣也銘記在心。」
周驥面色恭敬,心下卻忍不住低咒一聲。
康王的猜測果然不錯,即便宋雲初的女子身份被當場揭穿,地位也不會受到多少影響。
此次隨皇帝南巡的大多都是高階官員,除去一些本就偏向寧王的官員外,少說也還有二十人不是她那派的,奈何願意發聲的人不多,皇帝的立場又是那樣明確……
這些人或許不那麼懼怕宋雲初,但他們終究不敢與皇帝唱反調。
尤其是那個鄭學士!寧王是女子這事就是由他透露給了劉相,這人私底下表現得對寧王多麼深惡痛絕,可真到了該發聲的時候,這老匹夫是一言不發,完全就是個慫貨!
思及此,周驥瞪了一眼鄭學士所在的方向。
而讓他沒想到的是,鄭學士竟也看向了他這邊,朝他露出了一抹嘲弄的笑容。
周驥差點以為自己眼花了。
這老匹夫什麼意思?莫不是在嘲笑他和宋雲初爭辯的時候落了下風?
笑吧,很快他就笑不出來了。
皇帝袒護宋雲初也好,今日這麼多人看著,一旦康王事成,多數大臣會為了自保倒向康王,尤其是對宋雲初不滿的那些人,只要想到皇帝縱容一個女人在朝堂上放肆,他們便會降低倒戈的愧疚感。
朝堂,本就該是男人們的天下。她宋雲初休想再得意!
「報——」
忽有一名侍衛奔入船艙內,神色急切道,「陛下,南面與西面有大量船隻湧來,對方至少有四五百人以上,像是水寇!他們似乎極為熟悉水性,已有不少人跳入水中,從水下襲擊我方戰船。」
「無需驚慌。」君離洛冷聲道,「我們亦有千名水師,還怕他五百人嗎?」
「為防止敵人從水下破壞戰船,已有數百水師跳下船與敵人相鬥,但對方實力不容小覷,負責守護在御船外圍的吳司階命末將來詢問陛下,可否調動附近的部分羽林軍協助水師,避免我方更多傷亡?」
「陛下,這不妥。」陳學士反對道,「我方水師的人數已是敵方的兩倍,羽林軍的職責是要將這艘御舟層層守護,不可輕易調離。」
「可水寇十分擅長海上作戰,若是不調動羽林軍,極有可能造成我方水師折損過多。」
宋雲初頓了頓,道,「不如這樣,讓最外圍的三百名羽林軍加入戰役,儘量同水師一同拖住水寇,將御舟儘快靠岸,以確保陛下與眾大臣安全。」
「就依寧王所言。」君離洛朝傳話侍衛道,「速去給吳司階回話。」
侍衛迅速退下。
眾人在船艙內,隱約能聽見不遠處響起的打鬥聲。
眾人的情緒不禁有些緊繃。
而傳話侍衛很快又出現,這次的臉色比方才更加難看——
「陛下,大事不妙,外圍有羽林軍叛亂!這會兒外圍已是一片混亂,還不知傷亡如何!」
君離洛沉下了臉,「是誰手下的人叛亂?」
「外圍是由吳司階、黃司階一同守衛,末將與弟兄們離得遠,看不仔細,但應該是他們二人中的一個。」
周驥聞言,心下冷笑——
當然是這兩人都叛亂了,蠢貨。
還想將御舟靠岸?只怕是沒那個機會了。
「陛下,若叛亂之人是吳司階,那麼他的父親忠武將軍也極有可能參與其中!」
「吳將軍負責在御舟附近守衛,若他要反,這會兒八成已經和沈大人動上手了,也不知沈大人那兒情況如何。」
宋雲初將大臣們的擔憂聽在耳中,同君離洛一樣擰起了眉頭,「此次南巡,沒有趙葉兩位將軍同行,本王不能再離開陛下身側,沈大人那邊……」
宋雲初話音未落,周驥便起身朝君離洛道:「陛下,讓微臣去看看吧,臣會與沈大人共進退,能拖多久算多久,絕不能讓宵小之輩靠近御舟!」
見他自告奮勇,君離洛點了點頭,「也罷,你小心些。」
「陛下放心,微臣定會小心。」周驥轉身離開,走出船艙時,唇角揚起一抹微不可見的陰狠笑意。
部分羽林軍叛亂算什麼,皇帝若是知道水師當中也有三成叛黨,不知會作何感想?
隨著周驥的離開,御舟內的氣氛越發沉悶。
大臣們好奇御舟外頭是何處境,卻又不能出去看。
文官們是緊張不安,武將們則是不敢離開君離洛身側。
直到傳話侍衛再次出現,帶來了一個令眾人震驚的消息——
「陛下,是康王謀逆!康王與黃司階、周侍郎勾結水寇,在最外圍以及御舟附近和咱們的人交戰!水寇加上叛黨,人數至少過千。康王的戰船已逼近了御舟!」
眾人譁然。
難怪今日的午宴康王稱病不來,竟是為的這一刻!
走水路暈船本不是什麼稀奇事,且身體不適的也不止康王一人,眾人原本沒當回事,卻萬萬沒想到事態竟會發展成這樣。
「諸位同僚不必驚慌。」
相較於其他人的焦灼,宋雲初很是平靜,「兵來將擋,水來土掩。能借著今日將叛黨一併肅清,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可叛黨人數眾多,一旦他們上了御舟……」
「有本王在,定會確保陛下安全。他們的主要目標先是陛下,其次是本王,待他們攻上御舟,諸位文官們謹記,莫要到處亂竄,儘量往角落躲就是了,康王與你們無冤無仇,沒有殺害你們的必要。」
宋雲初氣定神閒道,「他還想留著你們為他說話,好替他洗脫弒君罪名呢。畢竟諸位還有一家老小的性命要顧慮,若陛下與本王真的倒了,他定會拿你們的家人脅迫你們歸順。」
「無恥至極!」
「陛下待他不薄,他怎麼就學了罪臣逸王的做派!」
「這樣的亂臣賊子,就該天誅地滅!」
文官們對康王鄙夷謾罵的同時,也不得不敬佩宋雲初這份臨危不懼的膽量。
自認識宋雲初以來,似乎從未在她臉上見過懼怕二字。
這大約是一身高超武藝給她的底氣。
說到武藝……寧王的實力究竟有沒有削減?
就目前的情況來看,這個問題的答案很重要。
有人這麼想著,也直接問出來了:「寧王殿下,您之前說為了協助陛下練功,實力大減……」
話還未說完,眾人便聽御舟外傳來一片雜亂的兵器撞擊聲。
康王的戰船,竟真的逼近了御舟!
很快,守在御舟外的羽林軍們被康王的人逼進了船艙內。
眾人已然坐不住了,文官們依照宋雲初所言,退至角落,武將們則是紛紛靠向君離洛周圍。
妃嬪們也挪至武將身後,焦灼地互相抓著手。
珍妃與麗妃何時見過這等驚險的場面,手心都沁出了汗。
而她們緊張不安的同時,也發現淑妃出奇的冷靜。
何止是冷靜,她的視線正穿過前方兩名武將之間的空隙,盯著湧入船艙內的叛軍。
珍妃抓住了她的胳膊,發現不如平時柔軟,仿佛硬了些,下意識問她道:「你莫不是……被嚇得身子發僵了?」
「我看不像。」麗妃接過話,「她的膽子似乎是比咱們大的。」
珍妃聞言,又看了看淑妃,見她似乎無暇聽她們說話,那緊繃著的側顏仿佛蘊著一股肅殺之氣。
珍妃有一瞬間的怔愣。
淑妃的確不像是害怕的模樣,反而有那麼一絲嫉惡如仇的冷厲氣息。
可惜了,再狠的眼神,也不能把敵人瞪死。
刀劍相撞聲越發清晰,船艙外不斷響起落水聲。
下一刻,叛軍簇擁著康王湧入御舟內。
「若非親眼所見,朕都不知皇叔有如此能耐。」
君離洛注視著船艙口的康王,「朕有些好奇,皇叔是許給了他們多大的好處呢?皇叔今日的行動須得有強大的財力支撐,想必皇叔私下攢了一些不光彩的銀錢。」
康王聞言,目光一凜。
皇帝這番話,像是知道了他做無憂丹的生意。
可皇帝都還未到無憂丹的事發地。
或許皇帝只是起疑,還並沒有確鑿的證據。
他自然是不可能承認,即便已經到了謀反的這一步,他也不願讓眾大臣知道他這個秘密。
「我哪裡需要給他們天大的好處?你的昏庸早已讓他們心有不服!若非你親近奸佞小人,他們又怎會對你起了反心?」
康王朝君離洛冷笑著,而後將目光落在宋雲初身上,「一介女流之輩,還企圖掌控朝局,對百官一再欺凌,本王豈能容你作威作福!」
「這麼爛的話術唬得了誰。」
對於康王的譏諷,宋雲初絲毫不惱,反而有些好笑,「我這個異姓王究竟是有多讓你們眼紅,除了拿女流之輩來攻擊我之外,竟想不出其他新鮮的說辭了。」
「本王懶得再細數一遍我的功勞,你們覺得我不配站在朝堂上,那你們這些不如我的人又該何去何從?叫你們去鄉下種地都是侮辱了農民。」
「本王不與你這個將死之人爭辯。」康王冷嗤一聲,「任憑你如何牙尖嘴利,今後都不會再有你猖狂的時候!」
「眾將聽著!能誅殺昏君佞臣者,便是本王的左膀右臂,待事成後,三品以上職位任爾挑選!」
康王話音落下,一眾叛軍皆面露振奮之色,手中的刀劍也越發狠厲。
三品以上職位隨意挑選,在這樣的鼓舞下,誰能不動容。
「亂臣賊子,自作聰明。天啟要是落在你這樣的庸人手裡,那才是真要亡了!」
宋雲初話落,已揮開手中摺扇,足下一點便到了人群中。
眾叛軍和羽林軍斗得激烈,不斷有叛軍穿過人群縫隙,朝宋雲初涌去。
君離洛身側護衛者眾多,叛軍們一時難以下手,便先選擇針對宋雲初。
君離洛從桌上的盤子裡捏了花生米在手中,準備隨時襲擊靠近宋雲初的叛軍。
宋雲初的身形快如鬼魅,即便在擁擠的人群中也令人難以捕捉,她所過之處,叛軍只覺眼前一白,隨之而來的,便是喉管被割破的鈍痛。
他們甚至看不清那道白影是如何出的手。
不過片刻功夫,便有十餘人倒下,濃烈的血腥之氣在御舟內散開,滿地屍首令叛軍們心驚,對宋雲初一時望而卻步。
在場許多人並未見過宋雲初的身手,只是聽人說起寧王的功夫高深莫測,今日真的見識到了,卻是在這樣兵戎相見的時刻,他們雖動心於康王拋出的好處,但實在不願拿性命去領教宋雲初的功夫。
康王也下意識往後退去,讓叛軍們擋在自己前頭。
而更讓他驚訝的事情還在後頭。
雙方的交戰還不到一刻鐘,他這邊的兵竟一個個出現了動作遲緩、下手無力的狀態。
「你們都怎麼回事?打啊!」
明明在進御舟之前,他們都還精神抖擻。
生死之戰最忌諱遲鈍,哪怕只是慢一點兒,都能輕易被對面收割了性命。
康王迅速退出船艙。
因為他察覺自己的身體似乎也有了變化。他還不曾拔刀,四肢的力量便開始緩緩流失了。
他迅速意識到,自己這邊的人是被下了藥。
可宋雲初是在何時下的藥呢?
藥物除了從口入,也可從鼻入,他們大約是中了什麼迷香,宋雲初那邊的人沒事,應是提前吃了解藥的緣故。
是了!方才進船艙時,空氣里全是辛辣味,只因皇帝中午設的是野味宴,多數野味需要用辣椒才能除腥,而這看似隨意的宴請,竟是為了用辛辣之氣來掩蓋迷香味!
解藥多半就在野味里,吃了野味便無事,難怪周驥那個白痴毫無察覺!
想明白之後,康王不禁心下一沉。
皇帝和宋雲初在御舟內點迷香,是早就料到了會有叛亂發生?!
明知有叛亂,故意放了周驥出來,就是為了釣他這條魚?
那麼周驥、吳家父子、黃司階等人,是否也早已暴露?
康王不禁咬牙。
好在援兵很快趕來,兩艘載著『水寇』的戰船逼近了御舟。
船頭的漠北將領詢問道:「王爺,御舟內如何?」
「你們來得正好!宋雲初在裡頭點了迷香,解藥在桌上那些野味里!」
御舟內,羽林軍們將叛軍的屍首往窗外扔進海里,以免御舟過載。
宋雲初見康王溜得沒了影,輕嗤一聲,隨即開始掀桌。
「把這些菜全倒了,拿鞋底多碾幾下,碾得稀巴爛才好!本王很期待他們滿地亂爬的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