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澈的眼睛"唰"一下亮了。
整個人像被打了針強心劑,腰不酸了,腿也不疼了,面具底下的臉激動得差點變形——救星來了!
拼命豎起耳朵,恨不得把身子從柱子後面探出去一半。
謝臨晏頭也沒抬,筆尖還在奏摺上緩緩移動,語氣淡淡的:"讓他進來。"
殿門被推開,統領邁步走進來。
令牌在腰間隨著步伐輕輕晃動,燭火映在上面,閃過一道冷光。
江澈縮在柱子後面,看著統領一步步走到殿中央,單膝跪下行禮,聲音低沉渾厚:
"臣參見陛下。"
謝臨晏這才擱下筆,抬眸看了他一眼:"起來吧。"
統領站起身,垂手肅立,等著吩咐。
謝臨晏端起茶盞抿了一口,不緊不慢地開口:"你來有什麼事?"
統領微微躬身:"回陛下,御影衛今天輪值人員已交接完畢,臣來向陛下復命。"
謝臨晏"嗯"了一聲,目光落在茶盞里浮沉的茶葉上,隨口問:"今天當值的暗衛,都還盡職麼?"
江澈在柱子後面猛地攥緊了拳頭,心懸到嗓子眼。
盯著統領後背,恨不得隔空傳音:「統領帶我走———!」
統領沉默了一瞬,然後緩緩開口:"回陛下,當值的暗衛均恪盡職守,並無異常。"
聽見這話,江澈渾身僵住了。
沒有異常?怎麼可能沒有異常?!
他站了三個時辰腿都快斷了這叫沒有異常?!
謝臨晏點了點頭,似乎對這個回答並不意外,又隨口問了一句:"柱子後的那個呢?"
統領頓了一下,偏過頭,目光若有若無地掃了一眼門口那根柱子
以及柱子後面那一角格外顯眼的黑色衣料。
江澈在柱子後面瘋狂擠眼睛、比口型,兩隻手在胸前比劃著名"救救我救救我"的手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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統領看了一眼江澈,收回了目光,面不改色地轉回頭,聲音平穩:
"回陛下,那位腦……新來的,臣尚未見到,想必是今天當值勤勉,未曾離崗。"
江澈一口氣差點沒上來。
勤勉?!勤勉個鬼?他是不知道怎麼走啊!
謝臨晏"嗯"了一聲,似乎對這個答案沒有任何質疑,低頭又翻了一頁奏摺。
他批了兩行字,忽然頭也不抬地說了一句:
"那你回去之後跟他說一聲,下次不用躲柱子後面,房樑上位置夠。"
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衣角露出來了,藏也藏不好。"
江澈整個人僵在柱子後面,面具底下的臉從白變紅,又從紅變白。
最後定格在一種極其複雜的、介於"我想死"和"我想找個地縫鑽進去"之間心情。
統領低頭應了聲"是",又躬身道:
"陛下若無其他吩咐,臣先行告退。"
謝臨晏擺了擺手。
江澈看著統領轉身就往外走。
經過門口那根柱子的時候,他的腳步沒有停頓,但側頭極快地瞥了一眼柱子後面那個僵直的身影。
那雙眼睛裡帶著一種"我回去再收拾你"的意味。
江澈縮在柱子後面,目送著統領的身影消失在殿門外。
整個人像被抽了骨頭一樣慢慢往下滑,坐到了地上。
殿裡又安靜下來。
謝臨晏翻了一頁奏摺,聲音從龍案後面飄過來,不咸不淡的:
"你還要在那兒坐多久?"
江澈猛地坐直了,面具底下的臉火辣辣地燒起來,他手忙腳亂地爬起身。
兩條腿還軟著,扶著柱子站穩了,低著頭結結巴巴地開口:"主子……"
謝臨晏沒抬頭,只是抬起一隻手隨意揮了揮,像趕一隻賴著不走的小貓:
"下去吧,下次換班的時候,記得跟著前面的人走。"
江澈愣了一瞬,然後連聲應著"是是是,謝主子",一瘸一拐地往殿外退。
他退出殿門的那一刻,秋天的晚風風撲面而來,涼絲絲的。
他站在廊道里,深深吸了一口氣,又慢慢吐出來。
"跟著前面的人走……"他喃喃道,"你早說啊……早說我早跑了"
江澈腿酸的不行,癱坐在殿外的台階上,兩條腿像被人抽走了骨頭,軟趴趴地攤在青石板上。
"真他媽的要累死人……"他仰頭望著暮色漸沉的天。
"這還不如趴在房樑上呢,起碼房樑上還能躺……"
他正嘟囔著,餘光忽然掃到大殿兩側。
一左一右站著兩排侍衛,個個腰挎長刀,目不斜視地盯著前方,但眼珠子明顯在往他這邊轉。
江澈僵住了。
他慢慢轉過頭,和左邊那個侍衛對上了眼。
侍衛:「......」
右邊,和右邊那個侍衛也對了眼。
侍衛:「......」。
江澈頂著那十幾道目光,硬生生把自己從地上撐了起來。
他站直的那一瞬間,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
穩住,只要我站得夠直,他們就忘了我剛才的摸樣。
他挺了挺腰板,抬手理了理歪掉的面具,動作行雲流水、從容不迫。
仿佛剛才「癱在那裡」只是他精心設計的——某種高難度暗衛身法。
然後他邁開了腿。
第一步,穩的,江澈在心裡暗暗給自己點了個贊。
第二步,稍微晃了一下,他用腰部力量強行矯正了重心,面上紋絲不動。
接下來第三步,很好。
但是背後侍衛眼中的江澈左一歪,右一晃,活像個剛喝完二兩老白乾還沒醒酒的醉漢。
在空蕩蕩的宮道上走出了一條優美的S形曲線。
結果走出去大約十來步,左腳絆右腳,"砰"的一聲,整個人結結實實地趴在了青石磚上。
江澈趴在地上,臉貼著冰涼的石磚,在心裡給自己找補:
沒事,他們可能沒看見……畢竟天快黑了,暮色能遮醜……他們說不定以為我是故意趴下擦鞋呢……
然後他耳邊非常清晰地傳來一聲極輕的「噗」。
緊接著又是一聲,比剛才更克制,但還是沒壓住的那種漏氣似的笑。
江澈:「……」
這下好了,擦鞋這個理由現在連他自己都不信了。
他咬著牙撐起胳膊,膝蓋還疼著,手掌也火辣辣的。
硬是靠著一種「只要我起來得夠快,尷尬就追不上我」的信念,把自己從地上撐了起來。
他艱難的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又拍了拍手掌上的土。
仿佛剛才趴在地上的那團黑影跟他毫無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