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澈拍了拍手,又挺了挺腰板,把面具扶得端端正正。
邁開步子,裝作什麼都沒有發生過的樣子,朝著宮道盡頭走去。
等拐過一個彎,他立刻扶著牆停下,齜牙咧嘴地揉了揉膝蓋,小聲嘀咕了一句:
「靠,丟人丟大發了……」
他靠著牆多揉了一會兒,等膝蓋的痛感緩解,才抬眼四處打量。
右邊應當是御膳房,左邊似乎是御花園,前方那條路……他沉吟片刻,打算往左走。
嗯……?
好像不對?
還是右拐好了。
走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他赫然發現自己站在一條全然陌生的宮道上。
回頭望向來路,再抬眼看向前路,兩條宮道一模一樣,根本分辨不出區別。
「沒事的!沒事的!繼續走,總能走出去的。」他給自己暗自打氣。
天色漸漸徹底黑透。
已經在御花園裡繞了三圈的江澈,再度走回原點,瞬間開始懷疑人生。
當第一次走錯,只當是運氣不好。
第二次走錯時,他扶額低罵了一句:「艹!到底是哪個神人建的御花園。」
第三次。
湖水、假山、不遠處的涼亭,歷歷在目。
呵呵,又繞回來了。
正當他糾結第四次該往哪個方向走時,抬眼一瞥,忽然看見亭中好像有一道黑影。
安安靜靜,紋絲不動。
江澈凝神看了兩息,不敢往那個字想,但是後脖頸的汗毛已經開始一根根豎起。
他感覺到周遭的空氣開始變得沉重,似乎時間也在此刻停滯。
那道黑影靜立廊柱之間,隔著不足十米遠,與他相對而望。
他下意識咽了口唾沫,眼睛不敢眨一下,死死盯著那個黑影,生怕自己一眨眼的一瞬間,黑影里就會探出一張青白臉來。
下一秒,黑影動了一下。
「救命!有鬼啊——!!!」
江澈撒丫子就跑,步子尚未邁出三步,身後那道黑影便開口了,語調慵懶緩慢:
「你打算跑到哪兒去?」
江澈的腳步驟然釘在原地。
「咦,這聲音怎麼這麼……耳熟。」
他梗著脖子,一寸一寸地轉頭回望。
待看清那人面容的瞬間,江澈心底暗道:這還不如遇到鬼呢。
謝臨晏立在亭邊,垂眸望著他。
「你剛才叫朕什麼?」
江澈渾身僵住,面具下的臉色白了又紅,紅了又白。
嘴唇微微哆嗦,最後從牙縫裡擠出一句:「……鬼……不是,主、主子——」
「你從朕面前走過去了三次,頭都未曾回過。」
他頓了頓,語氣里多了一絲玩味:
「第四次倒是回頭了,喊了聲鬼。」
江澈:「……」
謝臨晏極輕地「嘖」了一聲,抬手按了按眉心:
「你是真的不知道朕坐在這兒?」
江澈站在原地,腳趾尷尬的在靴子裡摳了兩下地皮,乾巴巴地開口:
「……屬下眼神可能有點不太好。」
「朕看得出來。」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你恐怕不止眼神不好,腦子也不好使。」
江澈:「……」
他張了張嘴,想反駁,發現自己好像確實沒什麼立場反駁。
一個在皇帝面前繞了三圈,愣是沒看見人的暗衛,說腦子好使誰信?
江澈沉默了兩息,憋出一句:
「屬下……以前的事不記得了。」
謝臨晏挑了挑眉:「那還是腦子有病唄。」
江澈:「……」。
他竟無法反駁一點點。
這狗皇帝嘴怎麼這麼毒?
當皇帝真是委屈你了,但凡你是個說書的,全京城的大爺都能被你罵哭。
嘴上卻老老實實地說:
「對,屬下是腦子……有病。」
聲音越說越小,最後幾個字幾乎含在喉嚨里,跟咽了只蒼蠅似的。
謝臨晏低頭看了他一會兒,似乎被他這副窩窩囊囊、打不還手罵不還口的模樣取悅到了。
他轉過身,往亭子裡走了兩步,在石凳上重新坐下,偏過頭朝江澈的方向側了一下下巴。
「過來。」
江澈愣了一瞬。
「過來,陪朕……聊聊。」
江澈站在原地,腦子裡飛速轉了一圈——叫我過去聊聊?不是他有病吧?
聊什麼?聊我今晚走了多少步?聊我為什麼在御花園裡迷路?聊我什麼眼神把他當成鬼?
江澈感覺腿有點軟,但還是乖乖邁開步子,走進了亭子。
謝臨晏坐在石凳上,一隻手搭在石桌上,指尖在桌面上不緊不慢地叩了兩下。
他看了一眼江澈站的位置——離他三步遠,腰板挺得筆直,雙手垂在身側,活像個等著挨訓的學童。
「站那麼遠做什麼,朕又不會吃了你。」
江澈往前挪了半步。
「再近點。」
江澈又往前挪了半步。
謝臨晏看著他這副磨磨蹭蹭的樣子,眉心輕輕跳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手指指了指對面的石凳:「坐。」
江澈猶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坐了下去,只敢搭了半個屁股坐在石凳上。
腰背僵直,兩隻手規規矩矩地擱在膝蓋上。
謝臨晏垂眼看著他:「你叫什麼?朕不記得暗衛里有你這號人物。」
江澈坐得板板正正,腰背又挺了挺:「十四。」
謝臨晏等了等,沒等到下文,抬了一下眼皮:「……你就不能多說幾個字?」
江澈嚇得趕緊又補了一句:「主子,我叫暗十四。」
謝臨晏:「……」
亭子裡安靜了一瞬。
然後一聲清晰的「咕——」從江澈的肚子裡傳了出來,在安靜的夜色里格外響亮。
江澈整個人一僵,猛地縮起腰,兩隻手迅速捂住了肚子,面具底下的臉瞬間燒得通紅。
他在心裡瘋狂祈禱:哥,祖宗,別叫了,一會就給你找吃的,先消停一會,行不行?
肚子像是專門跟他作對似的,緊接著又是一串「咕咕咕咕——」
比剛才更響,更連綿不絕,像在開一場小型演奏會。
江澈閉上閉眼睛。
老天爺,請收了我吧,這個世界我不待也罷。
一聲極輕的笑從對面傳來。
他睜開眼,看見謝臨晏正看著他,眼睛裡帶著一種「這人真是渾身上下都是笑話」的興致。
謝臨宴感覺今晚所有的煩心事,都被這一連串的咕咕聲沖淡了不少。
他抬了抬下巴,朝石桌中間那碟糕點揚了一下:
「桌子上有點心,吃吧。」
江澈條件反射地搖頭:「屬下不餓……」
緊接著,肚子又「咕——」地叫了一聲,比剛才更大,像在當場拆穿他的謊言。
他耳尖瞬間更紅了,好在面具擋著大半張臉,只露出一截通紅的耳廓和脖子根。
他猶豫了兩息,終於沒扛住肚子裡那陣翻江倒海的飢餓感,抬起手緩緩摘下了面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