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具放到石桌上的那一刻,謝臨晏正偏著頭看遠處的湖面。
餘光掃過來,忽然頓住了。
他轉過臉來,目光落在江澈臉上,停住了。
月光從亭檐的縫隙里漏下來,落在那張臉上。
皮膚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在夜色里泛著一層淡淡的柔光。
眉骨高挺,鼻樑筆直,從山根到鼻尖的線條流暢得像一筆勾勒出來的。
下頜利落乾淨,帶著一點微微的弧度。
那雙眼睛在月色下顯得格外黑,裡面還殘留著剛才那點沒褪乾淨的窘迫。
睫毛很長,垂下來的時候在眼瞼下方投了一片薄薄的陰影。
謝臨晏看了他好幾息。
手指搭在石桌邊緣,原本有一搭沒一搭的叩著節奏,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
他自己卻絲毫沒有察覺。
而此刻江澈已經餓瘋了。
糕點一拿到手裡就咬了一大口,腮幫子鼓起來嚼了兩下,又拿起第二塊塞進嘴裡。
吃得毫無形象,嘴角沾了點糕點的碎屑也渾然不覺。
謝臨晏的目光從他的眉骨緩緩滑到鼻尖,又從鼻尖落到了那兩片正忙著咀嚼的嘴唇上。
嘴角還沾著一點白色的糕屑,在月色下格外顯眼。
江澈咽下一口,終於察覺到對面那道視線,抬起頭含糊地開口:
「……主子?您不吃嗎?」
謝臨晏收回目光,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喉結輕輕動滾動了一下。
「……朕不餓。」他說,聲音不自覺低了幾分。
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你慢點吃,噎著了朕還要找人救你。」
江澈嘴裡塞得滿滿的:「唔唔——唔唔唔——」
謝臨晏看了他兩秒,別開了眼,又望向遠處的湖面。
江澈又塞了一塊糕點進嘴,腮幫子鼓得像只倉鼠。
嚼著嚼著,那股子繃了一整天的緊張感被食物沖淡了一些,話匣子也跟著鬆動了。
他含糊不清地開口:「主子,您大半夜不睡覺,在亭子裡瞎溜達什麼?」
話一出口的瞬間,他就後悔了。
嘴裡還含著半塊沒咽下去的糕點,整個人僵在那裡,腦子裡的警鐘「哐哐」直響——他剛才問了個什麼?
他問皇帝為什麼不睡覺?他一個暗衛,問皇帝為什麼不睡覺?
這跟問老闆「大晚上,你在公司瞎溜達裝什麼」有什麼區別?
他悄悄掀起眼皮,飛快地瞥了一眼對面。
謝臨晏端著茶盞,沒什麼表情地看了他一眼,然後垂下眼皮,語氣淡淡的:「睡不著。」
就這麼三個字。
江澈鬆了口氣,暗暗把心放回肚子裡,又嚼了兩下咽下去,膽子也跟著壯了一點點。
謝臨晏看著江澈緊張的樣子,笑了一下:「你很怕朕?」
江澈被這句話噎了一下,差點嗆著,連忙揮手:
「沒有沒有,屬下沒有——不是——」
謝臨晏抬眼看著他,沒說話,就安靜地等著。
江澈被那雙眼睛盯得後背發毛,然後老老實實地承認:「……有那麼一點。」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畢竟您是皇帝,手掌生殺大權……一個不開心,就是九族消消樂。」
「九族消消樂?」謝臨晏重複了一遍這個詞,眉心微動,似乎沒聽懂,但也沒追問。
看了他兩兩眼又問:「那你覺得朕會殺你?」
「沒有!」江澈這次答得飛快。
「就是……跟上司說話不自在,您懂吧?就是那種……」
江澈用手比劃了一下,「那種上司坐在對面,你這碗面吃著就不香了的那種感覺。」
謝臨晏面無表情地看了他一會兒:「朕看你吃得挺香的。」
江澈低頭看了看自己面前已經空了大半的碟子,又低頭摸了摸自己嘴角還沒來得及擦的糕屑,沉默了。
「……那是沒反應過來。」
謝臨晏看著江澈狡辯的樣子眼角彎了彎。
隔了一會兒,指尖在石桌上叩了一下,語氣不咸不淡的:「那你覺得朕是個好殺之人嗎?」
江澈想了想,決定實話實說:「一開始是。」
他看了一眼謝臨晏,那雙眼睛在月光下看著他的時候,確實沒什麼殺意。
「但是相處下來……好像又不是。」
「那朕是什麼樣的人?」
聽見這話,江澈腦子還沒跟上,嘴已經禿嚕出去了:「嘴毒。」
說完他整個人渾身一僵,差點咬到自己的舌頭,心裡瘋狂罵自己:
「這張破嘴!遲早把我害死!」
謝臨晏端著茶盞的手頓了一下,抬起眼皮看著他。
江澈趕緊低頭,假裝在認真研究碟子裡最後一塊糕點的紋路。
謝臨晏看著他這副窩窩囊囊的樣子,嘴角微微勾起。
他端起茶盞喝完最後一口,站起身,衣擺掃過石凳邊緣,帶起一陣細微的風聲。
「走吧。」
江澈抬起頭看著他,一臉懵:「走?去哪?」
謝臨晏已經走出了亭子,頭也不回:「御影衛,你不是迷路了嗎?」
江澈愣了一瞬,反應過來之後猛地從石凳上彈起來。
手忙腳亂地抓起桌上的面具扣回臉上,快步跟了上去,嘴裡連聲道:
「那、那麻煩主子了!日後我必定好好守衛主子,絕不懈怠!」
「你不睡著就是好事了。」
江澈腳步一頓:「……」
心裡嘟囔著:你就不能不提這事?
嘴上卻老老實實地憋出四個字:「改,一定改。」
走了幾步,他看了看前面的路,又看了看謝臨晏的背影,猶豫了一下,小聲開口:
「那個……主子,您送到附近就行,不用太近……就那個……附近……」
謝臨晏沒回頭,語氣裡帶著一點似笑非笑的意味:「你還知道嫌丟人?」
江澈跟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聲音越說越小:
「這不是怕被統領知道嗎……他要知道了,我就廢了……」
前面的人腳步沒停,但江澈聽見了一聲極輕的、從鼻子裡哼出來的笑。
「跟上。」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