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澈直接一腳踹出去,腦子裡其實什麼都沒想。
完全是身體比腦子快——那根搭在暗衛營里練了十幾年的反射神經像一根突然繃緊的弓弦,"嗡"地一聲彈了出去。
他的右腿自下而上,結結實實地踹在了宋明軒伸過來的那隻手腕上。
力道不算大,但勝在精準。
宋明軒完全沒料到這一出。
他伸著手,嘴角還掛著那抹志在必得的笑,整個人被這一踹帶得踉蹌了兩步,腳後跟絆在麵攤矮桌的桌腿上,"撲通"一聲往後仰倒,後背重重磕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哐當。
桌上的碗筷跟著震了一下,江澈那碗沒喝完的麵湯潑了半桌,熱氣騰起來糊了周圍人一臉。
空氣安靜了一息,像被人猛地掐住了脖子。
宋明軒躺在地上,後背疼得像被人拿鈍刀在骨頭上刮,一口氣岔在胸口上不來,張著嘴愣是發不出聲。
他身後那群紈絝臉上的笑容還掛著,沒來得及收,就僵在那兒了。
趙明熙嘴裡那句"宋少您看那腰——"後半截卡在喉嚨里,變成了一聲莫名其妙的"呃"。
身旁綠袍的那個張著嘴,下巴快要掉到胸口的衣襟上。
周圍幾丈之內,落針可聞。
然後人群像被按了暫停鍵之後又突然按了播放,猛然炸開一片倒抽冷氣的聲音。
江澈自己也在發愣。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又抬頭看了看躺在地上半天沒爬起來的宋明軒,腦子裡飄過一句話:臥槽,我幹了什麼?
宋明軒終於緩過那口氣來了,一張臉從白變紅,從紅變紫,整個人像被煮開的水壺,從喉嚨深處擠出了一聲撕破風箱似的嘶吼:
"你——你敢踹我?"
他被人七手八腳地從地上扶起來,絳紫色的袍子後擺沾了一大片灰,腰帶上那塊水頭極好的玉佩磕在地上裂了一道細紋,整個人狼狽得像是剛從泥地里刨出來的。
"你知道我是誰嗎!"
宋明軒站穩了,指著江澈的手指在抖。
江澈看著他這副樣子,那點慌張忽然就下去了。
眼前這位充其量就是個古裝版甲方爸爸,還是低配的。
他慢慢把白紗往下拉了拉,露出一張掛著笑的臉來。
那笑容不大,嘴角微微勾著,眼底卻沒什麼溫度,像一把薄薄的刀子貼著水面划過去。
"你知道我是誰嗎?"
江澈歪了歪頭,聲音不高不低,懶洋洋的,像是跟街坊鄰居嘮家常。
宋明軒被他這句話問得一怔,下意識張了張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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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澈壓根沒給他開口的機會,往前邁了半步,笑了一聲:
"老子是你爹。"
他頓了頓,拖長了尾音,像是怕對方聽不清似的:"兒子,快叫爹。"
宋明軒的臉當場綠了。
他身後那幫紈絝齊齊倒抽一口涼氣,趙明熙的嘴張得能塞進去一個雞蛋。
"你——"宋明軒氣到渾身發抖,指著江澈的手指頭尖都在顫,好半天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給我上!"
江澈後面的反應比方才快多了。
趙明熙第一個衝上來,綠袍的第二個,剩下三個紈絝面面相覷了一下,也咬著牙撲了上來。
五個人從三個方向圍過來,麵攤矮桌上的碗筷被帶翻了一地,瓷片碎裂的聲響清脆刺耳。
江澈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腳跟還沒落地,身體已經先動了。
他的右肘向後一頂,正中趙明熙湊過來的下巴,力道把那人磕得後腦勺往後一仰,牙關咬在一起發出一聲脆響,直接悶哼著退了三步。
緊接著左腿橫掃,掃在綠袍那人的膝蓋彎里,那人猝不及防單膝跪地,發出一聲"嗷"。
江澈自己都沒反應過來自己是怎麼做到的。
這具身體的反應太快了,快得他腦子還沒跟上,拳頭和腳已經各自招呼完了。
剩下三個人圍上來的時候,江澈側身閃過一個直拳,反手抓住對方手腕往前一帶,那人自己把自己帶了個趔趄撞在桌角上。
另一個的拳頭擦著他耳側過去,他矮身一蹲,右腿掃出去絆了那人小腿,那人"哎喲"一聲摔了個狗啃泥。
最後一個還沒近身,江澈一腳踹在他胸口,把人蹬出去三步遠,後背著地滑出去一截,衣服在青石板上蹭出一條灰印子。
前後不過幾息的工夫。
麵攤前躺了一地的人,哼哼唧唧地爬不起來。
江澈站在原地喘了兩口氣,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地上那堆倒得歪七扭八的人,腦子還有點懵:
"就這?"
他一隻腳踩在趙明熙的後背上,拿靴尖點了點,像是點了點什麼不值錢的東西。
麵攤周圍已經圍了一圈看熱鬧的人,遠遠的,隔著十幾步,擠眉弄眼地指指點點,但沒一個敢靠前的。
江澈正打算把腳收回來,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陣風聲。
他剛想轉身——
"砰。"
後腦勺上挨了結結實實一下。
一陣劇痛從後腦蔓延開來,眼前驟然一黑,天旋地轉。
他最後聽見的是一聲炸裂的木料碎裂聲響和霍臨扯著嗓子的那聲"小心——"。
然後整個人往前栽倒,膝蓋磕在地上,眼前的世界從邊緣開始發黑,像一幅被墨汁從四周浸透的畫卷。
——臥槽。
——不講武德。
腦子裡飄過最後四個字,江澈徹底失去了意識。
宋明軒手裡攥著半截碎成兩半的板凳腿,站在江澈身後,胸口劇烈地起伏著,額頭上青筋暴起,整個人像一頭被激怒的公牛。
他把手裡那半截板凳腿往地上一摔,木屑濺開了一地。
"給老子帶走!"
那些剛爬起來的紈絝們一瘸一拐地圍上來,把暈過去的江澈從地上架起來,一邊一個胳膊,拖著往外走。
霍臨從人群中衝出來,一把拽住宋明軒的袖子:"宋明軒!你把人放了!"
宋明軒回頭看了他一眼,冷笑了一聲,一腳踹在霍臨胸口。
霍臨被踹得倒退了好幾步,後背撞在麵攤的棚柱上,震得棚頂的草蓆簌簌往下掉灰。
"霍臨,你要是少卿的位置不想坐了,早說。"
隨後宋明軒拍了拍自己袍子上的灰,居高臨下地看著霍臨:"我今天心情不好,你要再攔,連你一塊兒收拾。"
他說完轉身就走,那幫紈絝架著江澈跟在後面,一行人很快消失在街巷拐角。
麵攤周圍的人群緩緩散開,攤主從棚子後面探出頭來,看了看滿地的碎瓷片和歪倒的桌椅,欲哭無淚。
霍臨撐著棚柱慢慢站起來,胸口被踹的地方火辣辣地疼,連喘氣都扯著疼。
他站在原地,看著宋明軒一行人消失的方向,手指攥緊了又鬆開,鬆開了又攥緊。
街上的人來來往往從他身邊經過,有人撞了他肩膀一下,他也沒有反應。
他腦子裡亂成了一團漿糊。
——那不過是素不相識的人。
——今天剛認識的,連全名都不知道,只告訴叫"十四"。
——為了他得罪刑部尚書之子,值嗎?
霍臨閉上眼,後背靠在冰冷的棚柱上,木頭的糙面隔著衣料硌著他的脊梁骨。
然後往家的方向走,剛走出十幾步,迎面忽然過來一隊人,黑壓壓的,把半條街都堵住了。
打頭的人穿一身玄色官服,腰懸長刀,身後跟著二十幾個軍士,腳步整齊劃一,踩在青石板上發出沉悶而規律的聲響。
路人紛紛避讓,攤販連棚子都來不及收就往兩邊躲。
霍臨的腳步頓住了。
那隊人停在街口,打頭那個玄衣武官目光如電,在人群中掃了一圈,一揮手:"散開找。"
身後那些軍士應聲散開,分成四隊,沿著四條岔路分別搜去。
其中一個年輕的士兵跑到街邊,目光掠過霍臨,頓了一下,快步走了過來,拱手道:
"這位公子,請問你有沒有見過一個穿暗青色衣裳、戴白紗的年輕男子?個子大概這麼高——"他在自己肩膀位置比劃了一下,"長得……長得很顯眼。"
霍臨心裡"咯噔"一聲。
他盯著眼前這個士兵,嗓子發緊:"你們……是他什麼人?"
"我們是步軍統領衙門的,"那士兵道,"奉上命尋人,急事。"
霍臨還沒來得及開口,另一個方向已經有人快步走了過來。
那人也穿著玄色官服,腰間的刀比尋常士兵的更長更寬,身形高大,面容肅穆,眉宇間帶著一股常年審案問事磨出來的沉肅之氣。
年輕士兵扭頭看見他,趕緊躬身:"衛大人。"
衛炳的目光落在霍臨臉上,上下打量了一眼,聲音沉沉的:"你見過那個人?"
霍臨跟他對視了一瞬,咬牙點頭:"見過。"
衛炳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息:"他在哪兒?"
霍臨的嗓子發緊,每一個字都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被……被刑部尚書之子宋明軒帶走了。"
他頓了一下,聲音更低,卻更急:"剛走不久,往北邊去了,他們有五六個人,架著走的,我攔不住——"
衛炳的眼神微微一變。
盯著霍臨的眼睛:"你最好說的是實話。"
衛炳的聲音又低又沉,像一塊石頭砸進泥地里。
他身後的幾十名步軍衙門兵卒聞聲齊刷刷站直了腰板,甲冑碰撞發出細密的金屬響聲,在人來人往的街頭格外扎眼。
霍臨被這陣仗唬得心裡打了個突,但他還是硬著頭皮點了頭,抬手指向東邊:
"往東走的,那條街的盡頭拐過去就是宋府的後巷,他們帶著人,走不快,現在追肯定還來得及。"
衛炳的拇指頂了頂腰間的刀柄,沒再跟霍臨多廢一個字,直接抬手往前一壓——"走。"
幾十號兵卒像一股鐵灰色的潮水,無聲而迅速地沿著霍臨指的方向涌了過去。
霍臨愣了一下,然後咬牙追了上去。
他一邊跑一邊在心裡罵自己——霍臨啊霍臨,你是不是瘋了?
你尚寶司少卿的位置才坐了不到半年,你爹託了多少關係才把你塞進這個缺里,你現在為了一個今天剛認識的陌生人去得罪刑部尚書的兒子,你是不是腦子被驢踢了?
但他又想起了那人在麵攤上埋頭吸溜麵條時鼓著腮幫子的樣子,想起那人站在宋明軒面前把他拽到身後的時候。
霍臨罵完自己,又罵了宋明軒一句,腳下的步子沒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