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衣人縮在廊柱後面,左瞅瞅右看看,確認沒人了,才貓著腰往前躥了兩步,貼牆站定。
又探出頭往巷口掃了一圈,整個動作行雲流水,像一隻在月光底下穿梭了十年的老貓。
他做完這一整套之後回頭看了一眼。
江澈正大搖大擺地走在甬道正中央,兩隻手還插在袖子裡,像在逛自己家後院。
黑衣人的腳步頓住了。
他縮迴廊柱後面,一把將江澈拽了過來,聲音壓得比剛才更低了:「你幹什麼呢?」
江澈被他拽得往前踉蹌了半步,一臉懵:「沒幹啥啊。」
「沒幹啥?」黑衣人的眼睛在面具後面瞪得溜圓:
「你半夜出來執行任務,走著正中間,你是怕人看不見你還是怎麼著?」
江澈眨了眨眼,回想了一下剛才的情形,然後像是突然想起來什麼似的,拍了一下腦門:
「對對對,不愧是前輩,我都忘了。」
黑衣人看著他,面具底下那雙眼睛裡帶著一種「你是不是真的腦子不好」的深沉審視。
他沉默了一瞬,聲音裡帶著一絲壓抑的疲憊:「……你知道我們要去哪兒嗎?」
江澈搖了搖頭:「不知道。」
黑衣人露出一個高深莫測的表情,目光望向甬道盡頭那座矮屋的屋頂,聲音沉下來,帶著一種常年執行夜間任務的人才有的老練:
「御膳房。」
江澈的眼睛亮了一下,他是真餓了,剛剛蹲在巷子裡哭了那麼久,肚子裡早就空空蕩蕩的了。
他趕緊跟上兩步,湊到黑衣人身邊,壓低聲音:「前輩,原來你也——」
他後半句沒說出口,但臉上寫滿了「原來暗衛都這樣啊!那我也算正常了」的釋然。
黑衣人看了他一眼,沒說話,轉身繼續貼牆前進。
江澈這回學乖了,也貓著腰,跟在黑衣人後面,兩個人一前一後,像兩隻在月光底下躡手躡腳的野貓。
貼著廊柱的陰影,繞過一口井,鑽過一道月亮門。
他們身後不遠處,屋頂灰瓦之間,那個趴著盯梢的暗衛緩緩把臉從瓦片上抬起來,看著那兩道鬼鬼祟祟的身影消失在御膳房的側門後面,眉頭微微擰了一下。
「……御膳房?」他自言自語,聲音小得只有自己能聽見,「這兩個傻大個去御膳房幹什麼?」
他想了想,還是跟了上去。
御膳房裡面已經熄了燈,灶台還留著一絲餘溫,案板上的菜刀收進了柜子里,幾口鍋掛在鐵鉤上,在穿堂風裡輕輕晃蕩。
黑衣人溜進去之後,先側耳聽了一會兒,確認沒人,然後從懷裡掏出一隻小布袋,打開,從裡面捻出一撮灰白色的粉末,手法極快地撒進灶台旁邊一碗還冒著熱氣的湯里。
江澈進來後全然沒注意黑衣人在幹什麼,正站在灶台另一邊,一手攥著一根雞腿,另一隻手舉著一塊肘子,正在埋頭苦吃。
黑衣人把布袋塞回懷裡,端起那碗湯,回過頭,僵在原地。
他張了張嘴,又閉上,又張開,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你在幹什麼?」
江澈嚼了兩下咽下去,聲音含糊的:
「吃啊,餓死了。」
他看了一眼黑衣人手裡那碗湯,又看了一眼自己手裡的雞腿,像是意識到了什麼,趕緊把手裡那根雞腿掰下來一半,遞了過去,「你也吃?」
黑衣人低頭看了看那半根油汪汪的雞腿,又抬頭看了看江澈那張在月光底下顯得格外無辜的臉,沉默了一瞬,然後他抬起手——一巴掌把那半根雞腿拍飛了。
雞腿在空中翻了個跟頭,「啪」地掉在地上,滾了兩圈,停在灶台腳下。
江澈的動作僵住了。
他低頭看著那隻躺在地上的雞腿,又抬頭看著黑衣人,嘴裡的肉還沒咽下去。
眼神裡帶著一種「你居然打我雞腿」的、小心翼翼不敢相信的委屈。
黑衣人沒有理他。
他深吸了一口氣,把那碗湯端到江澈面前:
「端著。」
江澈低頭看了看那碗湯,又看了看黑衣人,又低頭看了看湯。
然後他的表情變成了——恍然大悟。
原來是怕他噎著,特地給他盛了一碗湯。
他伸手把湯碗接了過來,臉上帶著一種「前輩你真貼心」的感動。
黑衣人看見他接了湯碗,以為他終於明白了,點了點頭,轉身去查看灶台旁邊的柜子里還有什麼可以帶的。
他翻了兩下,沒找到什麼有用的東西,轉回身——看見江澈正把那碗湯往嘴邊端,已經快要送到嘴唇邊上了。
黑衣人的瞳孔猛地一縮,整個人像一道影子一樣彈了過來,一把奪過那隻湯碗,碗沿擦著江澈的下唇滑了過去,連湯帶碗在他手裡轉了一圈,一滴都沒灑。
江澈愣住了:「……幹嘛?」
黑衣人把湯碗藏在身後,聲音壓得比剛才更低:「你瘋了?」
江澈一臉懵:「不是你給我的嗎?」
黑衣人看著他,面具底下的眼睛裡帶著一種「我為什麼要把湯給你」和「你居然真的想喝」之間來回切換的、複雜的情緒。
他深呼吸了一口氣,像是用盡了全力才沒有把那碗湯扣在江澈頭上:「……跟我走。」
江澈被拽著袖子往外走了兩步,還回頭看了一眼地上那隻雞腿,眼神裡帶著一絲不舍。
黑衣人帶著他穿過兩條迴廊,在一處轉角停下來,從懷裡掏出一條黑色面巾,遞給他:「戴上。」
江澈接過來看了看,又看了看黑衣人:「為啥?」
黑衣人看著他,眼神里寫著「你再多問一句我現在就想辦法把你打暈拖過去」。
他的耐心已經被耗盡了:「……戴上。」
江澈把面巾繫上了。
黑衣人端著那碗湯,在牆角站了一會兒。
沒過多久,一個小太監從迴廊那頭小跑過來,躬著身,低著頭,步履匆匆。
江澈認出了那個人——是御書房當值的太監,在謝臨晏面前端過茶、遞過摺子,他見過好幾回。
黑衣人把湯碗遞了過去。
小太監接過來的時候頭都沒抬,端著碗轉身就走了,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江澈看著那碗湯在小太監手裡漸行漸遠,又轉頭看了看黑衣人,心裡不由得升起一絲敬佩。
嘖,要不說是前輩呢。
大半夜的都知道送湯過去,人情世故這一塊他還是要多多學習。
而他除了吃就是喝。
他看著黑衣人,語氣裡帶著一種真情實感的受教:
「……前輩,受教了。」
黑衣人偏過頭看了他一眼,面具底下的表情看不太清,但江澈覺得他的肩膀好像微微往下鬆了一寸,像是鬆了一口氣。
「等會兒聽見動靜就跑,」黑衣人壓低聲音說,「聽見了嗎?」
江澈不明所以,但還是點了點頭。
下一刻,屋頂上方忽然響起一陣衣料摩擦聲,緊接著是靴底踩在灰瓦上的悶響。
幾道黑影從四面八方落了下來,把兩人圍在了中間。
刀光在月光底下閃了一下。
江澈還沒來得及說話,黑衣人已經被兩個暗衛按住了肩膀,膝蓋一彎,整個人跪在了地上。
而江澈那邊——幾個暗衛衝上去的時候,江澈的身體比他的腦子先動了。
他側身避開了第一把刀,手腕一轉卸掉了第二個暗衛的力道,腳下一絆把第三個暗衛帶了個踉蹌,像一株被風吹了也不會倒的野草。
暗衛們停住了,圍著他站了一圈,沒有人再往前沖。
其中一個暗衛踢了一腳跪在地上的黑衣人,刀尖抵著他的後頸,聲音不高不低的:「停手!不然我殺了他。」
江澈的拳頭停在半空中,收回來,兩隻手慢慢舉過頭頂:「別別別——別動手——」
他偏頭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黑衣人,「都是自己人!誤會!」
「呸!」那個暗衛的聲音硬得像一塊石頭砸在地上,「誰和你是自己人!」
江澈張了張嘴還想說話,但低頭看了一眼黑衣人後頸上那柄刀,又把話咽回去了。
他要是再動一下,那柄刀就會往前送半寸。
他把手身在前面:「……行,抓吧。」
幾個暗衛圍上來,繩子在他手腕上繞了兩圈,打了個結,收得很緊。
江澈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腕上的繩結,又抬頭看了一眼那個暗衛,沒說話。
「送到陛下那裡。」那個暗衛收了刀,朝身後一揮手,「這次抓了個大的,獎賞少不了。」
黑衣人被按著跪在地上,後頸上那柄刀紋絲不動地貼著皮膚,冰涼的觸感順著脊椎一路往下。
他偏過頭看著江澈,忽然開了口,聲音裡帶著一種認了命之後的平靜:「兄弟。」
江澈被捆著手站在兩步之外,聽見他開口愣了一下:「……啊?」
「這輩子沒遇見你這樣的兄弟。」黑衣人的聲音從面具後面傳出來,比剛才低了一些,「下輩子——」
他頓了一下,像是在想這句話怎麼說完比較合適。
「……下輩子還做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