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澈撒腿就跑。
「天快黑了,早點回來。」暗十七的聲音從背後追過來,不高不低的,「我可不想跟個傻子一樣滿皇宮找你。」
江澈跑出去兩步又停住,轉過身朝院子裡喊:「那你讓十三找我!」
「行,攤上你,算十三倒霉。」
天色已經暗透了。
御書房裡還亮著燈,劉廣德躬著身子守在殿門外頭,聽見腳步聲抬頭一看,趕緊迎上來兩步,壓低嗓子:
「哎呦,祖宗——這麼晚了還過來?」
江澈站在廊下,呼出來的氣在夜風裡凝成一小團白霧:「謝臨晏呢?」
劉廣德一個箭步衝上來捂住他的嘴:
「祖宗,這可不興直呼——」他把聲音壓得比剛才更低,「陛下在裡頭和大臣們商量國家大事呢。」
江澈被他捂得往後仰了半步,掙脫開來,聲音悶悶的:
「怎麼天天商量?商量也商量不出來什麼——」
聽見這話劉廣德又撲過來捂嘴:「哎呦——這話讓大臣們聽見了多傷心!可不能亂說!」
江澈被他捂了兩次,終於老實了,退後半步,聲音低下來:
「行吧行吧,天色不早了,那我還是明天再來找他。」
劉廣德看著他走遠的背影,在廊下站了一會兒,輕輕嘆了口氣。
江澈走得很慢。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兒。
回御影衛?他不想回去。
他低著頭往前走,穿過了兩條迴廊,繞過一座假山,拐進了一條窄巷。
他走到巷子盡頭,一屁股坐在牆角,兩隻手抱住膝蓋,腦袋埋進胳膊里。
蹲了一會兒,他小聲自言自語:
「早知道就不練輕功了……」聲音悶在膝蓋縫裡,模糊的,像從一口井底傳上來的:
不練輕功就不會扯三哥褲子,不扯褲子就不會有流言,沒有流言我就不會蹲在這兒了。
他把自己說進去了,越說越難過,聲音里開始帶上一點鼻音。
他吸了一下鼻子。
「三哥肯定恨死我了……暗十三他們肯定也覺得我煩……謝臨晏雖然不說,但他肯定也覺得我不靠譜……」
他的肩膀微微聳了一下,聲音悶在膝蓋縫裡。
他正把臉往膝蓋里埋得更深,頭頂上方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咔嗒」。
江澈的哭聲戛然而止。
他猛地抬頭——正上方一堵灰牆上,蹲著一團黑色的影子。
那影子正往下探頭,一隻腳已經伸了出來,正準備往他旁邊的空地上落,結果低頭一看底下蹲著個人。
那隻腳在半空中僵住了,整個人差點失去平衡,雙手在牆上胡亂抓了一把穩住身形,才沒有一頭栽下來。
兩道目光隔著不到兩尺的距離撞在一起,一時誰都沒有出聲。
黑衣人懸在牆頭的姿勢歪七扭八的,兩隻手還撐著牆沿,像一隻在半空中被凍住的烏鴉。
江澈坐在地上,後背貼著牆,臉上還掛著兩行沒來得及擦乾淨的淚痕,眼睛瞪得溜圓。
兩個人同時出聲:「兄弟——」。
又同時閉嘴。
巷子裡安靜了一瞬。
夜風從窄巷口穿過來,吹得兩人衣擺都動了動。
江澈先打破沉默,聲音還帶著一點哭過之後的鼻音,乾巴巴的:
「……那個兄弟,你先說吧。」
黑衣人看著他,面具底下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像是在判斷眼前這個人到底怎麼回事。
他沉默了兩息,然後開口,聲音壓得很低:「……你先。」
江澈的嘴張了張,又閉上。
他扭捏了一下,腳尖在地上蹭了蹭,聲音小得像蚊子哼:
「這不是……沒人嘛……也沒有人看見,我好——」
他還沒說完,黑衣人一個箭步上前,捂住了他的嘴,聲音急得像被火燒了尾巴:
「兄弟!這種事是能隨便說的嗎!」
江澈被他捂得喘不上氣,眨了眨眼睛,示意自己明白了。
他確實反應過來了,一個穿黑衣的人半夜蹲在角落裡哭,這種事傳出去他以後在御影衛還怎麼混。
他用力眨了眨眼睛,黑衣人看了他兩秒,確認他真的懂了,才慢慢鬆開了手。
黑衣人退後半步,上下打量了他一遍:「你是新米?」
江澈愣了一下:「……啥新米?」
「新米就是新手。」
黑衣人抱著胳膊,語氣裡帶著一種「這都不知道你是怎麼混進來的」無奈:
「一看就是新來的——連新米都不知道。」
江澈腦子轉了一圈,心想這個人應該不認識自己。
看他這身打扮和翻牆的動作,應該是暗衛營的人——但肯定不是御影衛的。
御影衛的人不會用「新米」這個詞。
要是讓這個人知道自己是御影衛的,連新米都不知道,傳出去不就更丟人。
他隨即點了點頭:「嗯……新手。」
黑衣人恍然大悟:「難怪了。」
他頓了頓,又上下看了江澈一眼,「我是老手,那你是——那個那個——皇帝的??」
江澈點了點頭:「嗯。」
黑衣人看了他一眼:「那就都是自己人了。」
黑衣人看著他這副模樣,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那你一點都不機靈,組織怎麼派你進來的?」
江澈想了想:「……陛下說,身邊腦子好的人太多了,缺一個腦子不好的。」
黑衣人沉默了一瞬,像是在消化這句回答。
然後他慢慢點了一下頭,語氣裡帶著一種「這倒也是」的勉強認同:
「……行吧,雖說你腦子不好,但你長得不賴,這次組織竟然反著走,新來的軍師有點東西,就是派錯了人。」
他又看了江澈一眼,「既然遇見了我,都是兄弟,跟著我走,能保住你的小命。」
江澈沒聽明白,但點了一下頭。
黑衣人:「你有任務嗎?」
江澈想了想:「……看著陛下。」
黑衣人愣了一下,表情有一種「你這個任務太清閒了吧」的狐疑:「……看著?皇帝還需要看著?」
他頓了頓,又看了江澈一眼,看見他那張在月光底下傻愣愣的臉,把後半截話咽了回去:
「算了,你大半夜出來執行任務,面巾都不戴?」
江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臉:「……面具忘記帶了。」
黑衣人看著他,目光裡帶著一種「這你也能忘」的、認命般的無語,然後他轉過身,朝巷口走去:
「……算了,你跟著我走。」
江澈站在原地猶豫了一下,抬腳跟了上去。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巷口,轉過彎,消失在廊柱的陰影里。
巷子重新安靜下來。夜風從窄巷口穿過去,把牆角幾片枯葉捲起來又放下。
屋頂上方,兩片灰瓦之間,兩道黑影同時動了一下。
左邊那個暗衛把蒙面的巾子往下拉了拉,露出一張年輕的臉,眼睛瞪得比銅鈴還大。
他轉過頭看向右邊那個,嘴張了張,又閉上,又張開,聲音壓得極低:
「……剛才那個蹲在牆角哭的人,穿著御影衛的衣服對吧?」
右邊那個暗衛眉頭微微擰起,沉默了兩秒,點了點頭:「……好像是。」
左面那個沉默了一會兒:「……那他為什麼和那個刺客人說話?兩個人說了半天話——還一起走了。」
兩個暗衛對視了一眼。
右邊那個暗衛拍了一下大腿:「半夜三更,蹲在巷子裡哭,然後跟一個穿夜行衣的刺客說話——還一起走了!」
他又拍了一下大腿,「這不明擺著嗎!」
右邊那個張了張嘴:「……你是說——」
「叛徒!」左邊那個暗衛斬釘截鐵地說,「御影衛出了叛徒!深更半夜和刺客接頭!」
左邊那個暗衛看著他,點了點頭:「……有道理。」
右邊那個暗衛坐直了身子:「那你去上報!
「……行吧。」
「那我走了,你盯住了。」
「放你的心。」左邊那個暗衛擺了擺手,重新趴回瓦片上,「我盯人盯了十年了,沒跟丟過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