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三本以為閉門休假一月,就能躲開所有流言,挽回一點暗衛的體面。
他錯了。
那天后院裡不止御影衛的人。
普通暗衛營有人輪值換崗,正好從院牆外頭路過,聽見了撕扯聲和慘叫聲,又看見暗三光著腿從半空落下來的場景。
——雖然只看見了半截,但已經夠用了。
消息傳出去的頭一個時辰,版本還是「御影衛的暗三教人練輕功,被同僚不慎扯了褲子」。
兩個時辰後變成了「御影衛的暗三高空教學,與東遼刺客搏鬥時褲子被拽落」。
到了傍晚,傳到普通暗衛營的時候,已經被徹底改編成了另一幅畫面——
暗三在三十丈高空禦敵,浴血纏鬥之際,戰褲遭敵手利刃割裂。
他面不改色,光腿穩住身形,一手護住同僚,一手禦敵反擊,最終全身而退,堪稱鐵血英雄。
「你們知道嗎?」一個年輕暗衛蹲在牆根底下,掰著手指頭數:
「御影衛的暗三當時在天上飛了那麼高,褲子都沒了,愣是面不改色地把同僚安全送到地面,這叫什麼?這叫定力!」
「聽說那敵人是東遼來的刺客。」
「扯淡,我兄弟親眼看見的,是爾朱岑的探子。
人家用輕功就把人繞暈了,對方急了拔刀砍他——三哥躲過了刀,但褲子沒躲過!」
「那他怎麼不下來?」
「他同僚還在半空中掛著呢!他要是下來,同僚不就摔死了嗎?人家那是護人心切!」
這件事像長了腿一樣跑遍了整個暗衛營
第二天一早,暗三院門口的石階上,擺了一排東西。
一包幹糧、一壺酒、一封信。
信紙折得整整齊齊,上面寫著:
「三哥——聽聞你昨日血戰長空,英勇無雙,我等後輩不勝敬仰,一點乾糧略表心意,望三哥保重,早日重返戰場。
」落款是普通暗衛營戊組七人。
暗三站在門背後,手裡攥著那封信,隔著門縫看了一眼石階上那排東西,默默退回院子裡。
他把信擱在桌上,沒有吃那些乾糧。
他站在院子中央,面朝灰牆,目光落在牆面上那道裂縫上,有一種「這扇門今天、明天、後天都不會再打開」的堅定。
到了第三天,門口已經成了固定據點。
兩個年輕暗衛換班似的蹲在門兩側,一人手裡攥著一個饅頭,像守城的士兵。
看見院門有動靜就齊刷刷站起來躬身行禮,聲音洪亮:「三哥長空血戰,實屬我輩楷模!」
御書房裡,江澈蹲在龍案旁邊的矮凳上,兩手撐著臉,像一棵蔫了的白菜。
面前的桂花糕一口沒動,茶涼了也沒換。
謝臨晏批完第三本摺子,抬頭看了他一眼,又低頭批了第四本,又抬頭看了他一眼,終於放下了硃筆。
「你今天嘆了十七次氣了。」謝臨晏說。
江澈把臉從掌心裡抬起來,目光渙散:「有嗎?」
「有。」謝臨晏頓了一下,「第十八次了。」
江澈的嘴張了張,又閉上,又張開:
「陛下……最近營里傳的那些,你聽說了嗎?」
謝臨晏沒有回答。
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瞬,像是正在權衡「說聽說了」和「說沒聽說」哪個更省事。
江澈已經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你知道嗎?現在外面已經不叫暗三「暗三」了,都叫他「長空血戰三哥」。
我昨天晚上蹲在牆根底下偷聽,有兩個普通暗衛營的人在討論,說什麼。
「御影衛那個暗三,那天在皇宮單槍匹馬挑了爾朱岑的探子,褲子都被砍爛了,腿都露出來了,愣是沒眨一下眼。」
他又嘆了口氣,把臉埋回掌心裡:
「我害的,全是我害的,三哥這輩子清清白白一個人,現在成了全暗衛營的傳說。」
謝臨晏看著他,沉默了一秒:「……你打算怎麼辦?」
「我想去解釋。
但我那天去了,三哥說你要是敢去解釋我現在就撞牆。
」江澈抬起頭,目光真摯,「陛下,我覺得他是認真的,他院門外頭蹲著兩個暗衛,天天給他送飯,他連門都不開——他是不是打算在院子裡蹲到流言散乾淨?」
謝臨晏沒有回答。
他只是擱下筆,站了起來。
「你去哪?」
「看看他。」
謝臨晏進院門的時候,那兩個年輕暗衛正蹲在門口啃饅頭。
左邊那個先看見了他和他身後扛著箱子的內侍,嘴裡的饅頭還沒咽下去,眼就直了。
右邊那個順著他的目光轉過頭來,看見玄色錦袍,手裡的饅頭啪嗒掉在地上,滾了兩圈,停在謝臨晏靴尖前面。
兩個暗衛跪在地上,頭壓得低低的,聲音從地面傳上來:
「陛、陛下——」謝臨晏抬了一下手,像在說「不必」,然後推開了院門。
門被推開的時候,暗三正蹲在石階上,手裡端著一碗涼透了的粥,勺子懸在半空中,像一尊被人按了暫停鍵的石像。
他聽見門響,偏過頭,看見謝臨晏站在門口,身後跟著一群人抬著箱子。
箱子不大,紅木的,上面刻著御用的紋樣。
然後是江澈,縮在謝臨晏身後,只露出半張臉,像一棵躲在樹後面的草。
暗三把粥碗擱在石階上,站起來行禮。
「免了。」謝臨晏說,「朕來看看你。」
謝臨晏站在箱子旁邊,手垂在身側,目光在暗三身上停了一瞬。
然後他開口,聲音不高不低的:「既然傳言成這樣,就這樣吧,對你來說——挺好。」
謝臨晏朝劉廣德抬了一下下巴,劉廣德上前一步,清了清嗓子,聲音比平時高了半度:
「陛下口諭——」
暗三的膝蓋還是彎下去了。
「……御影衛暗三,教習新衛期間,臨危不亂,長空護人,勇毅可嘉。
賜寶劍一把、傷藥一箱、白銀千兩,以彰其忠勇——」
院門外,那兩個年輕暗衛蹲在牆根底下,一人手裡攥著一個饅頭,本來是豎著耳朵聽裡面的動靜。
劉廣德那聲穿牆而過,像一道閃電劈進了他們的耳朵里。
左邊那個手裡的饅頭「啪」地掉在地上。右邊那個張著嘴,饅頭停在嘴邊,半天沒有咬下去。
他緩緩轉過頭看著左邊那個,聲音壓得極低:
「聽見了嗎?」
「聽見了。」
「陛下親自來賜劍……」
「暗三果然長空血戰過!」
「那一定不是謠言了——陛下都來賞了!」
兩個人在院門外蹲得更端正了,像兩尊被澆鑄在牆根底下的小石像,滿眼崇拜地望著那扇合著的門。
這門他們更不會走了。
謝臨晏走出去的時候,從門口路過,看了一眼牆根底下那兩個人。
兩人同時挺直了腰背,像被點到名的士兵。
謝臨晏收回目光,沒有說「散了」,也沒有說「別蹲了」。
他什麼也沒說,走了過去。
流言像被澆了油的野火一樣燒得更旺了。
三天後,暗三的院門外蹲守人數從兩個變成了五個。
五天後,有人開始在院裡復刻「長空血戰」。
一個普通暗衛營的年輕人站在兩丈高的牆頭上,深吸一口氣,把褲子往下褪到膝蓋,然後展開雙臂,朝下面的人喊:
「我準備跳了!你們準備好接我!」下面三個人抬頭看著他,表情介於「這人瘋了」和「要不咱們試試」之間。
「你先把褲子穿回去!」
「不行!長空血戰就是要光腿!」
「你那是光腿嗎?你那叫耍流氓!」
「你們不懂!三哥就是這麼護住同僚的!」
這件事傳回御影衛的時候,江澈正蹲在院子裡發呆。
聽見暗十七從外面回來之後的第一句話就是「外面有人在脫褲子學暗三,說要復刻長空血戰」。
江澈緩緩抬起頭:「……什麼?」
暗十七靠著門框:「普通暗衛營的人,站在牆頭上,把褲子褪到膝蓋,說要復刻三哥的傳奇。」
江澈愣了好幾息,然後他站起來,朝門外走去。
暗十七的聲音在背後追了上來:「你去哪?」
「我去求陛下。」江澈的聲音從院門外傳回來:
「讓他下一道旨——凡在御影衛範圍內脫褲子的,一律按有傷風化論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