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澈在架子上急得眼眶都紅了。
嘴裡塞著布,手腳綁著,旁邊那個剛認識不到一個時辰的「哥哥」正在用一種「我們已經相依為命了十幾年」的語氣替他扛罪,而他連一句「我們才認識一個時辰」都說不出來。
黑衣人看著他,聲音放軟了一些,帶著一種大哥哄弟弟的語氣:
「弟弟莫哭,男兒有淚不輕彈,這點事不算什麼。」
江澈氣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他嘴裡的「唔唔」聲急促得像一把被人踩住了尾巴,眼淚在眼眶裡轉了一圈又被他自己硬憋回去了。
心裡想:「可能是我眼瞎了,才把你認成暗衛。」
黑衣人已經轉回去了。
他看著那個暗衛,聲音穩得像在念一篇已經背好的稿子:
「所有事情都是我乾的。」他偏頭看了一眼江澈,「我弟弟什麼都不知道,他從小就不聰明,他就是被我連累的。」
「你們要打要殺沖我來,別碰他。」
暗衛手裡的鞭子垂在地上,目光在兩個人之間來回掃了一趟,微微眯了一下眼:
「想不到你還挺講義氣。」他又看了江澈一眼,「你哥哥把所有事情都扛了,你剛才還想往外吐東西。」
他的鞭子抬起來,在半空中掄了一圈,「老子最看不慣你這種人。」
「啪」的一聲,鞭子落在了江澈肩膀上。
江澈整個人猛地縮了一下,然後從喉嚨里擠出一聲悶響的、變了調的「唔——」。
他的肩膀像被人潑了一瓢滾水,火辣辣的灼燒感從鞭梢接觸的地方炸開,順著肩胛骨往下漫,整條胳膊都麻了半截。
他的眼睛瞪得比剛才更圓了,眼眶裡那圈還沒幹的淚終於被這一鞭子逼了出來——是生理性的,疼出來的。
黑衣人看到這一鞭子,整個人在架子上掙了一下:
「別打我弟弟——!」
江澈嘴裡塞著布,心裡已經在瘋狂罵人了。
不是大哥,你這戲碼到底從哪個話本子上學的?
我什麼時候是你弟弟了?
我們在巷子裡相遇才一個時辰!
一個時辰!
你這一副「我們相依為命幾十年」的語氣是從哪兒借來的?
暗衛沒有理黑衣人。
他的目光還落在江澈臉上,手裡的鞭子垂著,尾端在燭火下輕輕晃了一下:
「你還有什麼想說的?」
江澈嘴裡的布被一把扯掉了。
他先喘了兩口,然後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又快又急:
「我要見——」他說到一半,氣還沒喘勻,「御影衛李承瑜,我是——」
布又塞回來了。
暗衛的手比他的話快了一步,那塊粗糲的布料重新抵住了他的舌根,把他的後半句話堵成了一串含混不清的「唔唔唔」。
暗衛把布重新塞好之後,拍了拍手,重新提起鞭子,朝著江澈舉起來。
江澈的眼睛猛地閉上,整個人縮了一下,肩膀繃緊得像一塊被人拉滿了的弓。
「我交代。」黑衣人的聲音從旁邊傳過來,不高不低的,「我什麼都交代。。」
暗衛抬起鞭子,正要落下去——江澈閉上眼,整個後背都繃緊了,像一隻已經認了命的刺蝟縮緊了最後的刺。
黑衣人沉默了一瞬,然後開口,聲音低下去,帶著一種「我開始回憶了」的、緩慢的節奏:
「我和我弟弟小時候孤苦伶仃。
江澈的嘴又張開了,但他嘴裡有布,只能發出一聲含混的「唔」!不聰明?!我哪裡不聰明了!你才不聰明!你全家都不聰明!
暗衛已經從旁邊搬了一張矮凳坐下來,拿起了紙筆,蘸了墨,等著。
他的姿態很認真,筆尖懸在紙面上,像在等一段重要的口供。
「我們兄弟倆小時候相依為命,」黑衣人的聲音在刑堂里迴蕩,「我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晚上天不亮不睡覺——」
江澈閉了一下眼。
天不亮起床?天不亮睡覺?
你說的到底是人話還是鬼話?
暗衛的筆停了一下,抬起眼看了黑衣人一眼,但沒打斷他,又低下頭繼續寫。
江澈看見他的筆尖在紙上走得飛快,墨汁在燭火下泛著暗光,越記越用力,像在記什麼了不得的大事。
「我只想讓我弟弟過上好日子。」黑衣人說,他頓了一下,「所以我才……走了那條路。」
暗衛的筆停下了。
他抬起頭看了黑衣人一眼,又偏過頭看了江澈一眼——那一眼比剛才重了一些,帶著一種「你看看你哥哥,再看看你」的、沉甸甸的審視。
然後他轉回去,重新落筆,在紙上又添了一行。
江澈靠在架子上,肩膀上的鞭痕還在火辣辣地燒,但他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
毀滅吧,全都毀滅吧,他不想解釋了,他不想掙扎了,他甚至不想動了。
黑衣人還在說。
他的聲音越來越穩,越來越流暢,像一條已經找到了河床的水流,越淌越順:
「我弟弟從小跟著我吃了很多苦,我們兩個在巷子裡討過飯,在破廟裡睡過覺——那時候他還小,什麼都不懂,只知道跟著我走——」
「雖然我們剛認識一個時辰,但是我很愛他。」
刑堂里安靜了一瞬,連燭火都不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