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衛的筆還懸在紙面上,沒有落下去。
他的目光從紙上抬起來,落在黑衣人臉上,停了一秒。
然後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剛剛記了滿篇的口供。
他又抬頭,看了黑衣人一眼。
又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筆尖。
然後他把筆擱下了。
他站起來的時候動作比剛才慢了一些,像一台齒輪被卡住的機器。
他走到黑衣人面前,把手裡的鞭子舉了起來。
江澈的眼睛亮了。
他靠在旁邊的架子上,嘴裡的布還塞著,但他整個人忽然鬆弛了一下。
他偏過頭,看著那個暗衛走到黑衣人面前,看著他抬起鞭子——打,給我狠狠的打。
他的眼神里寫滿了這幾個字,亮得像兩盞剛被人點起來的燈。
暗衛的鞭子落了下去。
黑衣人發出一聲短促的、變了調的悶哼:「——呃!」
江澈的眼睛彎了一下。
暗衛又落了一鞭:「讓你編!讓你『一個時辰』!讓你『相依為命十幾年』!」
又落了一鞭:「讓你認識一個時辰就敢編十幾年!」
黑衣人縮了一下,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誰還沒個夢想了。」
暗衛又落了一鞭。
黑衣人終於安靜了。
暗衛抽了五六鞭之後終於停下來了,他把鞭子垂在身側,喘了口氣,像是把剛才那口被耍了的惡氣終於吐乾淨了一些。
他轉過頭,看了一眼身後的人。
江澈正靠在架子上,嘴巴塞著布,但他的眼睛彎著。
彎成兩道明顯的、壓都壓不住的弧度。
他整個人從剛才的「我要毀滅」變成了「我好開心」,像一盞被人撥亮了燈芯的油燈,整個人都在發光。
暗衛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
然後他轉身,朝江澈走了過去。
江澈的笑僵住了。
他看見那隻鞭子被暗衛重新拎了起來,在燭火下翻了個面,鞭梢上的皮繩在火光里泛著暗光。
然後暗衛朝他走過來了,步子不快不慢的。
江澈的眼睛瞪得比剛才更大了。
他嘴裡的「唔唔」聲急促得像一把被人踩住了尾巴的掃帚,他拼命搖頭,腦袋在架子上晃得像一隻被人拎住了後頸的貓。
暗衛沒有停,鞭子落了下來。
刑堂里響起一陣變了調的、急促的「嗷嗷」聲。
江澈整個人縮了一下,肩膀又挨了一記。
不是——打他啊!打他啊!你打我幹什麼!
他嘴裡的布把他的抗議堵成了一串含混不清的「唔唔唔」,但他眼眶裡那圈還沒來得及乾的淚,又添了一層新的。
另一邊,皇宮的夜色里,幾道黑影在月光底下穿梭。
普通暗衛營,乙組的暗三從一處屋頂上落下來,靴底踩在灰瓦上幾乎沒有發出聲響。
他抬頭看了一眼月亮,又低頭看了一眼廊下空蕩蕩的甬道,偏過頭朝著遠處一個正在落地的身影喊了一聲:
「暗七——十八找到了嗎?」
乙組暗七從牆頭上翻下來,搖了搖頭,聲音壓得低低的:
「沒有,我把御膳房後巷翻了個底朝天,連個人影都沒有。」
暗三的眉頭擰了一下。
他靠著廊柱,把蒙面的巾子往下拉了拉:「他要是現在犯病,衝撞了哪個貴人,咱們就完了。」
話音剛落,頭頂上方傳來一陣衣料摩擦的聲響。
乙組暗四從對面的屋頂上落下來,蹲在牆頭上,聲音不高不低的:
「你們倆找到了嗎?」
暗三仰頭看著他:「沒有。」
暗四從牆頭上跳下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那還不快點?上次他還說自己是魚,差點跳進御花園的池子裡,趕緊找到他,不然他又跳河裡去了。」
暗七靠在廊柱上,想了一下:
「他會不會去找陛下身邊的那個小太監了?他上次說人家長得像他失散多年的表弟。」
暗三沉默了片刻:
「……有可能。」
他轉身朝御書房方向看了一眼,「我去那邊看看。」
暗四看著暗七道:
「那我先去湖邊找找,他萬一又把自己當魚了。」
暗七點了點頭:
「行,一會兒還在老地方集合。」
三道黑影在月光底下分頭散開,消失在廊柱和屋檐的陰影里。
御書房旁邊的殿後茶水暖閣里,乙組暗三從廊柱後面繞出來,看見小李子正蹲在門檻邊上,手裡捧著一碗涼透了的茶,像是正準備端進去又停住了。
暗三走過去,壓低聲音:
「小李子,你看見十八了嗎?」
小李子被這聲嚇了一跳,手裡的茶碗晃了一下,差點潑出來。
他抬頭看清來人,才鬆了一口氣,把茶碗擱在旁邊的石階上:「哎喲,你嚇死我了——十八?你說的是哪個十八?」
「還能是哪個?我們組那個,今晚又犯病了。」
小李子想了想,然後開口:
「這幾天他天天晚上來,今天又來了,還穿著一身黑,和你這件不一樣,而且還帶著面巾。」
他頓了一下,「不過他身邊不是跟著你們的人嗎?我看見他身邊站著一個穿暗衛衣服的人,就沒有多管。」
他歪著頭回憶了一下,「兩個人站在一起,還一起說話呢。」
暗三愣了一下:「穿暗衛衣服的人?長什麼樣?」
「沒看清,」小李子擺了擺手,「天黑,又隔著廊子,只看見一個影子,個子挺高,看著不太機靈的樣子,走路的時候還東張西望的——」
暗三的眉頭微微擰了一下,站著沒動。
隔了一會兒,他才開口:「……他們往哪個方向走了?」
小李子搖了搖頭,像是想起了什麼,聲音裡帶上一絲後怕:
「他只給了我一碗湯,我沒敢喝。」
他拍了拍胸口,「上次他還給我一顆仙人球,說讓我嘗嘗,可甜了,我沒敢吃,後來才發現那是從御花園花圃里現拔的。」
暗三沉默了一瞬。
他看著小李子那張在月光底下顯得格外真誠的臉,把「他為什麼給你仙人球」和「你居然考慮過要不要吃」這兩句在腦子裡各自過了一遍,最終決定只問最直接的那個:
「……他把湯給你了?然後呢?」
「我接過來就離開了,」小李子朝御膳房的方向努了努嘴,「快到我上值了,再不走就遲了,碗我擱在茶水間台子上了,你要看的話自己去找。」
暗三站了片刻,像是把這句話在腦子裡鋪開又折起來,然後點了一下頭:「知道了。」
他沒有再多問,轉身往回走。
走出兩步的時候聽見小李子在身後補了一句:
「那個,你們組那個十八——他是不是又犯病了?」
暗三沒有回頭,聲音從前面傳過來:「……是。」
他頓了頓,也補了半句,「病得還不輕。」
刑房裡,重新安靜下來。
暗衛離開之後,門在身後合攏,發出一聲悶響,像一塊石頭砸進了一口井裡,沉下去了。
江澈靠在人字架上,肩膀火辣辣地燒著,手腕上的繩結勒得比剛才更緊了。
他偏頭看了一眼旁邊——黑衣人歪著頭靠在架子上,眼睛閉著,呼吸均勻。
江澈心裡嘟囔:
「哥們,你倒是睡得挺香……我被你害成這樣,你倒頭就睡。」
「唉!御影衛的人什麼時候才能發現自己不在了?」
他眨了眨眼,然後低聲說:「……再不來的話,我可能就要變成真正的叛徒了。」
他吸了一下鼻子,「被迫的那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