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十八醒來的時候,第一眼看見的是頭頂那盞搖搖晃晃的鐵燭台。
燭火在鐵架子上燒著,把他的影子釘在牆上,又長又斜。
他眨了眨眼,然後感覺到手腕上勒著的繩子,肩膀上火辣辣地燒著,整個人被固定在人字架上,動彈不得。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腳綁著,衣領歪著,肩膀上的鞭痕還在往外滲著細密的血珠。
他愣了一下,像是還沒完全搞清楚自己為什麼會在這裡,然後又感覺到了對面有人在看他。
他慢慢抬起頭,對上了江澈的目光。
江澈正靠在架子上,嘴裡的布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被他自己一點一點磨蹭著吐了出來,掉在胸口那塊衣料上,皺成一團。
他的眼眶還是紅的,臉上還掛著半干不乾的淚痕,但他的嘴角微微彎著,彎成一個壓都壓不住的弧度:
「呦——我的好哥哥,醒了?」
暗十八盯著他看了兩秒:
「……你誰啊?有病吧,誰是你哥?」
江澈臉上的笑僵了一瞬。
他愣了一拍:「不是——我有病還是你有病啊?」
暗十八的眉頭擰了一下:「……你有病。」
「你有病!」江澈的聲音又高了半度,「你有病,你全家都有病!」
「你才有病。」
「你才有病!」
兩個人隔著刑堂幾尺的距離架子上互相瞪著,燭火在中間燒著,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斜,像兩隻被釘在牆上的蜈蚣。
刑堂的門被推開了。
那個離開的暗衛又回來了,手裡還攥著一盞新添了油的燈。
他站在門口,看著架子上那兩個互相對罵的人,沉默了一息,然後開口:「倆傻子。」
兩個人幾乎是同時開口的:「你才傻!」然後兩個人又同時閉嘴了,偏過頭看了對方一眼,又同時轉回去看著門口的暗衛。
暗衛站在門口,沉默了一瞬,然後「呵呵」笑了兩聲。
那笑聲不高,短促的,像一根火柴擦了一下又熄了。
他往前走了兩步,從牆上取下那條鞭子,慢悠悠地在手裡拍了拍,然後抬眼看了他們一眼:
「再說一次——誰傻?」
江澈的嘴張著,一個字都沒吐出來。
他的目光在暗衛手裡的鞭子上停了一瞬,然後收回來,聲音比剛才小了不止一個調:「……我傻。」
暗十八偏過頭看著他,沉默了一瞬,然後轉回去,補了一句:「對,他傻。」
暗衛的目光在兩個人之間來回掃了一趟,然後抬手,一鞭子落在江澈肩膀上。
江澈嗷了一聲,整個人縮了一下,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你有病啊!我說了我傻你還打!」
暗衛又補了一鞭子:
「你回答的不對——你倆都傻。」
江澈被抽得整個人在架子上晃了一下,疼得他倒吸了一口涼氣:
「你知道我是誰嗎?我是御影衛的暗衛!你敢動我,你完了!」
暗衛的目光在他身上上下打量了一下,然後開口:「……就你?還御影衛?」
江澈的嘴張著,那句「我就是御影衛的」卡在嗓子眼裡,被暗衛那一聲「就你」堵得死死的。
他沒有來得及反駁,暗十八的聲音已經從旁邊傳了過來,比剛才高了一些:
「我是暗衛營乙組十八!給你三秒鐘放了我!否則.......」
暗衛的目光從江澈身上移開,落在暗十八身上。
他沉默了一瞬,然後轉過身,手裡的鞭子在半空中掄了一圈——「啪」的一聲,落在了暗十八肩膀上:
「讓你乙組十八!讓你三秒鐘!讓你乙組十八!」」
暗十八被抽得整個人縮在架子上,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那個……我真的是乙組十八——」
「還編!」
「我讓你編」
又一鞭子下來,暗十八終於扛不住了,聲音比剛才低了一截:
「……我不是總行了吧。」
暗衛的鞭子停在半空中,偏過頭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一瞬,然後把手裡的鞭子垂了下來:
「早承認不就好了?」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重新走回門口那張桌案後面坐下來,端起那碗涼透了的茶喝了一口,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刑堂里重新安靜下來,只有燭火在鐵架子上燒著的聲音,細細的,像一根針在布面上遊走。
另一邊,皇宮的夜色里,暗十三和暗十七這一組剛從御書房方向值完班往回走,衣擺還帶著廊下夜風的涼意。
一組人穿過甬道的時候,看見幾道黑影在月光底下從頭頂飛過去,一道接著一道,衣料摩擦聲細碎而急促,像是有人在屋頂上跑接力賽。
暗十七的腳步頓住了,偏過頭看著那些黑影消失的方向:
「……這是什麼情況?大半夜的,皇宮裡開廟會呢?」
暗十三沒有接話,但他也停下來了,目光跟著那些黑影移了一段,直到它們消失在廊柱後面。
暗十七已經朝那邊走了兩步,正好看見一個黑衣人從牆頭上翻下來,落地的時候踉蹌了半步,像是趕路趕得有點急。
暗十七認出了那人,是乙組的暗四。
他開口喊了一聲:「乙組的——你們這是幹嘛呢?大半夜滿皇宮飛?」
暗四回過頭來,蒙面的巾子已經被他拉下來了,露出半張帶著汗的臉:
「我們組十八丟了,滿皇宮找呢。」
他說完就要轉身繼續跑。
暗十七站在廊下,愣了一下,然後緩緩轉過頭看了暗十三一眼,又轉回去看著暗四的背影,聲音裡帶著一種「我沒聽錯吧」的、微微上揚的尾音:
「……十八丟了?你們乙組的人,你以前不是還笑話我們御影衛的人迷路嗎?」
他頓了一下,聲音又高了一度,「我們御影衛的人,再傻也能自己走回來,你們倒好——全組出動找一個,哈哈哈哈笑死人了。」
暗十三站在他身後,沒有說話,但嘴角似乎微微動了一下。
暗十一不知道什麼時候也從後面跟過來了,聽見暗十七那句話,也跟著笑了兩聲,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巷子裡格外分明。
暗四的腳步頓住了。
他轉回身來,看著暗十七,目光裡帶著一種「你說完了嗎」的平靜,然後他開口:
「你們好意思笑我們?我們兩個組彼此彼此。」
他說完這句話之後轉過身,腳尖在地上點了一下,重新躍上了牆頭,衣擺在空中翻了一下,消失在月光底下。